四十二岁那年冬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又一次从梦里醒过来。

不是噩梦、是梦见二十岁出头那会在广州火车站，拖个蛇皮袋，里面装三双高跟鞋与一条连衣裙、醒来以后盯着天花板看很久、楼上卫生间水箱在响。

属狗的女人，八二年腊月生，阳历已经跨到八三、这个年纪往回看，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话都不想说。

四十三到四十六这四年，属狗女人最容易碰上一件事——家里家外两头烧，手里没钱，身边没人能靠。

不是说她没挣钱、是挣的钱刚到卡上就已经知道要往哪几处划走、孩子的补习费三千二、婆婆换假牙一千八、物业费暖气费、车险、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是刚性的、轮到自己买件羽绒服，在购物车放了半个月，双十一过了也没下单。

单位里年轻人进来，九七年的小姑娘喊她姐、姐，这个表格怎么弄、姐，打印机卡纸了、她蹲下去修打印机，膝盖咔哒响一声、小姑娘说姐你膝盖响、她说没事，缺钙。

中午吃饭、年轻人叫外卖奶茶炸鸡、她带饭盒，头天晚上炒的土豆丝，米饭上卧一个煎蛋、不是省，是懒得想吃什么、打开饭盒那一下蒸汽糊了眼镜片。

朋友圈刷到以前同事晒新房子、往下划、高中同学在海南过冬、往下划、表妹发了个水滴筹链接。

她把链接点开、捐了五十块、没转发。

属狗的人到这个阶段，容易把别人的事全揽过来，自己的事先放一放、放久了就忘了。

丈夫单位效益不好，连续半年只发基本工资、这话她没跟娘家说、弟弟打电话来借五万块周转，她转了三万、没让打借条。

孩子期中考试成绩下来，数学七十一分、她坐在书桌旁边看卷子，错的全是计算、想开口说两句，看见孩子脖子后面有一颗新长的小痣、把话咽下去、拿手机拍了一下那颗痣，准备周末带去医院看。

父亲在老家摔了一跤、接到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请假、高铁、县城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父亲躺在靠窗的床上说没事没事，你跑回来干嘛、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截、父亲说你看你削个苹果都不会。

这个年纪最明显的标志不是皱纹、是开始同时处理三四件完全不搭界的事，一件都不允许出错。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孩子、八点到单位、上午开会、中午去银行打流水、下午请假两小时去开家长会、家长会结束顺路买菜、五点四十到家、做饭、检查作业、洗衣机响、收衣服、叠衣服、灶上炖着排骨汤、手机响了，婆婆说降压药吃完了。

她放下锅铲去药店、路上电动车差点蹭到一个外卖骑手、骑手回头骂了一句、她没听见、她在想明儿单位季度汇报的材料还差两页PPT。

晚上十点孩子睡了、她打开电脑做PPT、做到第三页想起洗衣机里衣服没晾、晾完衣服回来发现PPT没保存、重新做。

躺下是十二点一刻、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列明儿要办的事。

属狗女人的四十四五岁，像站在十字路口正中间，四个方向都是红灯，没有车，但你就是走不动。

同学聚会她没去、不是不想去、是那天要陪孩子去竞赛、群里发照片，一大桌人在KTV，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后来有人私聊问她怎么不来、她说忙、对方说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还行、这个词她用了许多年。

体检报告出来、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血脂偏高、医生说注意休息，别熬夜，少生气、她点头、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五条未读消息、一条一条回、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见对面商场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妇女节促销广告、她想起今儿是三月八号。

没人跟她说过节日快乐、她自己也没想起来。

最落魄的时候往往不是哭天喊地、是所有人都觉得你没问题，你也就真以为自己没问题。

有一天晚上下雨、她一个人从超市出来，拎两袋东西、袋子破了、土豆滚了一地、雨不大，但密、蹲下去捡土豆，眼镜片上全是水珠、捡到最终一个，看见下水道铁栅栏缝里卡着一个一块钱硬币。

没捡。

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厨房那个窗户、黄的暖光。

属狗的人扛到最终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膝盖响了蹲下去还能站起来、是PPT没保存可以重新做、是土豆掉了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八二年的狗、到这个岁数、早就不会问凭什么了。

日历翻到腊月、她生日那天自己忘了、晚上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儿你生日啊，吃面条没有、她说吃了吃了、挂了电话去厨房烧水，拆了一包方便面。

吃完洗锅、热水器的排气管在窗外嗡嗡响、她站在水池前面、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看不清楚、外面黑、屋里亮。

手机震了一下、孩子发微信：妈明儿降温你多穿点。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打开购物车、把那件羽绒服买了。

尺码L、藏青色、耐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