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鸭子”的说法，在不同的圈子中所指的内容是不一样的。没有上下文的情况下，它可以拉出三条不同的道路。

第一种方式是最直接的。有的方言或者口语中，把鸭子叫做它的本意——那个扁嘴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水鸟。把“当鸭子”当作从事养鸭工作的人员的意思。郊区养殖户、农家乐老板、专门为烤鸭店提供原料的个体户们所做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每天给鸡鸭拌饲料、清理水塘、驱赶黄鼠狼，天还没亮就起床去捡鸭蛋。在这样的语境中没有什么可以深入挖掘的了，“当牛倌”、“当猪倌”，二者性质相同。

第二条路往灰暗的地方去了。在某个城市的圈子以及夜场所构成的生态系统中，“当鸭子”特指男性的陪侍服务或者性服务的工作。该词的流传途径和港台电视剧有关系。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些黑帮电影中，皮条客把手下男孩子的名字叫作“鸭仔”，而女性从业者的称呼则是“鸡”。之后把“鸭”单独提出来作为固定的称呼。此用法带有贬义和戏谑之意，但是其生命力非常旺盛，在地下黑话中传播开来，并逐渐成为大众流行的词语。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这两个词，跳出的相关词条大多与此有关。年轻的男性表示，“不想再努力了，想变成一只鸭子。”一半是对自己的调侃，另一半是对现实的压力进行解构。与其相配的说法就是“找富婆”、“被包养”。本文不做任何价值判断，仅仅就语言事实而言：它已经成了一个社会学切片，附着了性别消费、生存焦虑以及阶层跃迁的梦想标签。

第三条道路就是网络亚文化的变种。在弹幕网站、游戏频道、短视频评论区中，“当鸭子”的方式又有了新的变化。有的人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在下面回了一句“不要做鸭子了”。这里的鸭子就变成了“装死”或者“潜水”的代名词。鸭子受到惊吓的时候就会潜到水下露出一个头，或者是整个身体都沉到了水底。网络老油条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那些在聊天群里只看不说话、遇到问题就装作不在的情况。在该场景中，“当鸭子”就是指保持沉默、规避风险、不站队也不发声。新入职的员工加入到群里假装成一只鸭子，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冒出来；在游戏中队友坑你的时候要装鸭子，假装掉线来躲避责罚。该种用法是把从鸭子遇到危险时做出的行为反应中抽取出来的一种行为隐喻。

说完“当鸭子”这几个意思之后，就要把目光对准鸭子这个生物本身所具有的象征符号了。它的身上叠加了无数个由人类强加给它的意义，其中一些还互相矛盾。

鸭子在最底层的象征性联系就是水陆两栖的特点。既能下水捕鱼又能上岸啄食，在农耕社会中被认为是具有很强适应性的表现。古人看到鸭子游泳时，身体很稳当，脚下的动作很快，脸上却很平静，脚下用力。民间智慧将此状态概括为一句话——表面上很镇定，实际上却在暗暗较量。鸭子在水中游泳的画面要比天鹅、鸳鸯更加贴近生活，因此它所代表的意义从来都不会往高雅的方向靠拢，而是始终与大地以及市井保持着紧密联系。

另外一种常见的象征和它发出的声音有关。大多数文化中，“嘎嘎”的叫声并不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声音。噪音、聒噪、喋喋不休、说不到点子上。“听你的声音就像在听鸭子叫”，这句话放在哪里都会让人觉得不满意。在中文中，“赶鸭子上架”用来形容强人所难的事情，“煮熟的鸭子飞了”则用来形容得而复失的情况。在这些俗语中，鸭子并不是主要角色，但是它们都带有一种被人戏弄、不体面的感觉。只有“春江水暖鸭先知”给它一些先知先觉的灵气，但是这也只是一句而已，并不能翻出更多的花样来。

西方文化的鸭子代表的是分成两部分。另一支是童话中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说的是成长逆袭。另外一支是心理学中有名的“鸭子测试”，即如果某种东西走路像鸭子、游泳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的话，那么它就是鸭子。这条归纳推理法后来被政治家、律师、侦探挂在嘴上，并且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判断工具，“看上去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反对过分复杂化，提倡回到直观证据上来。和它异曲同工的是编程界的黑话：“橡皮鸭调试法”，即程序员对着桌上的橡皮鸭逐行解释代码逻辑，说着说着自己就发现了bug。鸭子在这里是最低价的听众，不会反驳也不会评价，只是存在的存在。

把鸭子所代表的意义展开来看的话，其实是很分裂的。另一方面是反应迟钝、叫声大、容易被欺凌的家禽形象；但是它也以某种特定的语言环境来体现低调的洞察力以及沉默的陪伴价值。而分裂也使得它能够适应各个圈子中黑话的需求。在夜晚的时候把鸭子叫做“鸭”，意指它们是顺从的人，会被吃掉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在网络中有人称作“当鸭子”，意思是水下的功夫，不露声色地活着。市井百姓骂人就像鸭子一样，骂的是嘴碎话多不成事。程序员把橡皮鸭放在那里不动，这是因为它不会说话的缘故。

有趣的是，在自然界的条件下，鸭子具有很强的迁徙能力。野生绿头鸭可以飞行数千里之遥，其耐力非常强。经过驯化的家鸭已经不会飞翔了，但是基因中仍然保留着一种长途跋涉的精神。生物学上的这一事实并没有进入到人类的符号系统中去。人们宁可去观察它的摇摇晃晃的步伐以及发出嘎吱声的大嘴来做文章，也不愿意去接受它骨子里仍然保留着的一种野性的存在。

回到“当鸭子”这句话上。它所代表的意思会根据你在哪一方而有所不同。在养殖户那里是饭碗，在夜场是买卖，在网上是策略，在语言学中是隐喻材料。同一个词语，在不同的群体中用来做不同的事情，彼此之间可能会一辈子没有见过面。养鸭大叔并不知道城里年轻人用这个词来自我嘲，程序员也没有时间去研究橡皮鸭和真正的鸭子之间的亲缘关系。词汇的离散分布状态就如此自然而然地保持下去，并且没有任何一个意思可以完全吞噬另一个意思。

如果一定要找到所有的含义相交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隐藏的行为力量”。无论是真的鸭子在水中游动，还是假扮成鸭子的家伙装死的样子，在水面之下制造出信息上的差异。所见与所发生之间总有一层隔阂。说到最后，当鸭子的时候是那种水下的用力、水面上的不动的劲头，只是有人把这种力量用来谋生，有人用来躲避事情，有人则纯粹是为了饲养而养。

这段话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鸭子在文化中所具有的含义以及人们日常生活中对它的使用，并不适用于进行盖棺定论式的评价。它们如同活水一般流入各个方言区、各种职业圈、各种亚文化的部落之中，并且随时都会被新的用法所取代。等到有一天没有人再喊出“当鸭子”的声音的时候，就会有其他的动物来填补这个空缺。猫、狗、猪、马、驴都是曾经的语言工具鸭，但是鸭子的脸比较扁，看上去更加无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