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菜摊上多了一筐筐带缨子的水萝卜、红皮白肉、老人们管它叫“心里美”、卖菜的把萝卜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立个纸板，歪歪扭扭写着“立春”两个字、路过的停下来挑几个，不用塑料袋，拿手一掐萝卜屁股，硬的脆的才要、这是北方、往南走一千多里地，菜市场里卖的就不是萝卜了、细长的青蒜苗、刚冒芽的荠菜、水灵灵的豆芽，用稻草捆成小把、买回去不炒不炖，洗干净了卷饼吃。

立春不是个虚头巴脑的节气、风开始变软的时候，地底下的事件就瞒不住了、冻土松劲，草根翻身，虫子们还没醒透、老祖宗盯得紧，把这个节点叫做“岁首”、不是日历翻页那种首，是活物喘气那种首。

咬春这个事，说白了就是啃萝卜吃春饼、萝卜得生啃、咔嚓一口下去，汁水溅出来，辣气冲鼻子、老辈人讲这时候吃生萝卜能解春困、有没有科学道理另说，一嘴的辛辣味确实让人激灵一下、春饼讲究就多了、面要与得软，饧够时辰，两张剂子中间抹油，摞起来擀薄，上鏊子烙、烙好了揭开，薄得透光、配菜叫“合菜”、豆芽掐头去尾，粉丝泡软，韭菜切段，鸡蛋摊成薄皮再切丝，肉丝用酱炒过、相同相同码在饼上卷成筒状，两头窝回来，一口咬下去、豆芽脆、韭菜香、粉丝滑、北方人吃这个不嫌麻烦，全家上阵，与面的与面，择菜的择菜，灶台边挤得转不开身。

鞭春牛的动静最大、牛是土做的、立春前一天，县衙的人把泥牛抬到东郊、牛身上涂颜色，牛角缠红绸、第二天天不亮，知县带头，拿彩杖抽打泥牛、打碎了，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抢泥块子、抢回去撒在自家田里，图个五谷丰登、现在好些地方还有这习俗，泥牛改成纸扎的，里头塞五谷杂粮，一鞭子抽破，粮食洒一地，麻雀先来吃头一口、农民蹲在田埂上看着，不赶、麻雀吃了，说明儿暖了，虫子也该出来了。

迎春的规矩比鞭牛更早、周朝那会儿就定下了、天子率领三公九卿，出东门，往八里地外的郊野去、青衣青旗，车马仪仗一律青色、回来的时候不带泥牛，带的是柳枝、柳条刚泛青，剥了皮能吹响、小孩子折一段，拧几下，抽出白生生的木芯，剩个空筒子，一头捏扁了含嘴里，呜哇呜哇地吹、声音不好听，尖锐得刺耳朵，但那就是春天的动静。

南方有些地方立春当天要“接春”、堂屋摆供桌，点红烛，烧高香、供品是五谷种子，稻子、麦子、豆子、黍子、麻子，相同一小碟、另外摆一棵连根带土的白菜，菜心里插根竹竿，竹竿上挂红纸条、这叫“迎春树”、时辰一到，全家对着东方磕头、磕完头把红纸条取下来贴门框上白菜移栽到菜园里、这棵白菜不能吃，留到打籽。

贴春帖子的习性比贴春联更早、红纸裁成窄长条，写“宜春”二字，贴门楣上、也有写“迎春接福”“春到吾庐”的、纸不用太好，糙纸毛边，墨迹洇开也不怕、风一吹，纸条扑簌簌响、下过一场雨就褪色了，粉红变成白，字迹洇成一团、不揭，让它在门框上待着，待到端午贴新符的时候才换、还有一种更老的贴法，用靛蓝纸写白字，专贴在牲口棚的门框上、牛棚贴“六畜兴旺”，猪圈贴“槽头顺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多是村里会写毛笔字的老先生的手笔。

饮食上除了春饼，各地吃法不相同、浙江一带吃春卷、馅料比春饼精细，荠菜剁碎拌香干，笋丁炒肉末，裹进薄面皮里，油炸、炸出来金黄酥脆，咬开一股热气冲出来、苏南地区吃“春盘”，生菜、果品、饼饵堆一盘，不加热，凉的吃、四川部分地方立春这天要吃“春茶”，茶叶里头搁生姜、芝麻、花生、炒米，开水冲了喝、喝完发一身汗。

祭芒神的仪式现在几乎见不着了、芒神是个木头雕的神像，青面獠牙，手里拿鞭子、立春这天把他从庙里请出来，跟泥牛摆一块、鞭完牛，芒神也送回去、送回去的时候要倒着抬，脸朝外，意思是芒神看着春牛走远了，节气就算过完了、小孩子怕那个神像，青面獠牙的，瞪着眼珠子、大人们说不怕，芒神管着草木发芽，是正神。

戴春鸡是西北的风俗、立春前夜，当妈的用碎布头缝个小鸡，黄豆做眼睛，红线绣鸡冠子、立春当天缝在娃娃帽子上、男娃缝左边，女娃缝右边、布鸡不过拇指大小，歪歪扭扭的、娃娃戴着满村跑，比谁的鸡好看、过了立春这天就摘下来，留着明年再用、一个布鸡能传好几个娃，越旧越软与，颜色洗得发白，反倒更好看。

打春水是乡下的活计、立春这天的井水叫春水、天不亮就得去挑，去晚了怕被人抢了先、水挑回来先舀一瓢给老人洗脸，剩下的倒进水缸、讲究的人家会在水缸里丢几枚铜钱，搁一晚上第二天拿这水泡茶、说这水养人、实际上立春前后的地下水开始往上涨，水质确实比冬天软与些、井沿儿上结的冰碴子薄了，一碰就碎。

有些老规矩现在年轻人不讲了、比如立春这天忌挑粪桶，怕冲了春神、忌泼水，怕把春气泼走了、忌吵架，忌说不吉利的话、家里有病人的，立春这天要开窗透气，把被褥抱出去晒、晒不干也不收，搭在绳上过夜、叫“接春气”。

立春过了，地还是冻的，风还是冷的、棉袄一时半会脱不下来、该备耕的已经在拾掇农具了、锄头擦锈，犁铧磨亮、种子从瓦罐里倒出来，摊在簸箕上挑石子、挑着挑着，忽然看见窗台外面那棵老榆树，枝条上鼓出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不是叶，是芽苞、褐色的，裹着绒毛、伸手掐一个，里头嫩绿的一层。

这就是立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