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拆开来一看。上面的一横、下面的几笔，就像种子破土之前的样子一样。并不是已经长出来了吧？而是憋着、等、积攒。元就是开始里面的一个开始，事情还没有影子，势头已经到来。老农望着天空，冬至过后，大地仍然冰封着，他心里清楚阳气已经开始回巢了。地下有动静，看不清、摸不着、不计其数，但是真的存在。商朝和周朝的时候，贞人把龟甲放在火上烤，然后用“卜”字的声音把龟甲烧裂开来，在龟甲裂开的地方留下一条纹路。那条纹叫做元——并不是答案，而是老天爷给的第一个眼神。能够承受住的话就继续下去；不能承受住的话就没有结果了。后来人们把“元”理解为“大”，理解为“始”，越是去解释就越远了。元并不是很大的意思，也并不是简单地表示一个开始。元是那一下。比如说你在半夜里醒来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去做一件事，但是具体的什么事还没有确定下来，所以你就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站起来这个动作就叫元。

亨通的意思就是不需要拐弯抹角了。种子破土而出见到阳光之后就开始长出叶子来，这就是亨。亨不是顺，而是本来不通的地方忽然打通了，就像河道被堵了三年，一场大雨就把它冲开了。周人的兴起始于岐山之巅，向东望去，殷商大军挡在前面，六百年来的天下，青铜重器堆积如山。文王演易之后，在乾卦第二爻上确定为亨。并不是说他认为自己可以赢，而是他知道哪里是敌人的地盘。亨是在看清楚了之后才去做的。商朝的人被当作祭祀的对象，而周人的做法则是用粟米来代替，诸侯们看到后觉得这个人很有分寸感，跟着他比较划算。于是呼啦啦的人都过了关。亨就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把道路看得清楚一些，那么别人也就跟着走你的路了。商人的脑袋被堵住了，不能想了。周人的智慧在于懂得变通，因此能够得到亨通的结果。后来读书人把亨讲成了祭祀，把亨讲成了献上供品求神明保佑。差太远了。亨就是行动，水流过的地方，并不是跪着磕头的地方。

利益、利刃的利、收割的利。禾字旁加上一个刀字，谷子成熟之后用刀收割，非常干净利索。利并不是占便宜，而是刀刃对上应该对上的茬口，一划拉，两边都妥了。周武王讨伐商朝，在牧野之战中，殷人的前锋已经叛变。并不是因为周人的战斗力强，而是由于商纣王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有利的一面自己也反过来了。利是物性的自己显现。铁匠打刀的时候，就会发现顺着钢材的纹理淬火，硬来的话就会崩。种地也一样，谷子已经变黄也不去收割，等到下雨的时候全部烂在地里；收得过早或者过晚都会使商品变瘪或鼓胀。有利的是正好合适。文王被关在了羑里，生死掌握在纣王手中，他没有硬顶也没有软成一摊，应该给予的东西就给了足，应该坚守的原则也是一寸不让。七年后，纣王自己也觉得关着没什么意思了。这就是利。不需要去抢、去争，刀口向着外面来切割东西，并不是朝着里面伤害自己。

贞、正、固、定住。贞就是冬天里的井水，上面结了冰，下面是温暖的，舀一瓢上来，手会变冷，但是水却是鲜活的。乾卦四德的最后一德最难去说。有人说是占卜，有人说是坚持，都在表面飘着。周人说贞，说的是骨子里的正。周公告成王之后，流言四起，说他是要篡位了。他不辩。东征三年，把天下的事都收拾好了，回来之后还是把位置让给了成王。贞就这个分量。平时的日子看不出来哪个人是贞节的，哪个人不是贞节的。顺风顺水，人人都很认真。当海浪袭来的时候，船只有可能倾覆，能否保持好方向舵不放松，这才是真正的贞洁。殷商的老臣不忠，因此国家灭亡了。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在首阳山上饿死了，这也是另外一种贞操。贞和对错没有关系，但是和立场有关。自己挑的，认死理，不能改变主意，也不能换个地方。

元亨利贞这四个字，分开来说很容易，合在一起才看得出来真假。元就是一口气提起来，亨就是提起来之后打通关节、利就是打通之后收成果实、贞是收了之后把自己钉在土里等着下一个元。四种东西一个循环，缺少元，事情就做不出来了；缺少亨，起来也会憋屈；缺少利，通了就是白通。缺少了贞操之后，收回来也就会散掉。农民最清楚这一点，春季耕田是最基本的工作。春天下雨的时候，秧苗就往上长了，这就是亨。秋天谷子成熟了，颗粒饱满就是有利可图的。冬天把种子埋在地窖里很牢固就是贞节。少了这一步，明年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城里的人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在超市里面一年到头什么都有，元亨利贞的节奏感也被消除了。抹平并不代表就没有了。孩子的体温是39.5℃，人在这个时候会突然站起来去找退烧药——这就是人的天性。打车去医院，在急诊科挂号、排队等待叫号——亨。针扎进去了液体也输进了去了之后孩子的睡眠质量提高了——有利。连续三天不敢闭上眼睛——贞。谁的生活不包含这四个字呢？

文王演易的时候，并没有纸也没有墨，只能用刀在竹简上刻字。每一刻都是一道，心中就会过一次事情。乾卦的卦辞只有四个字：元、亨、利、贞。后来孔子加上注释，朱熹又加上了注释，越加越多。越厚就越看不见本来的样子了，本来的东西很素净。就像老木匠吊线一样，眯起一只眼睛，用手一弹，墨线就出来了，笔直的，并没有弯曲。商朝和周朝更替的时候，人们与天争斗、与人争斗、与命运争斗，最后凝结成了这四个字。不是哲学而是经验。就是烧裂了的龟甲上面的一道道纹路。就是岐山脚下那一片麦田从播种到收获整个过程。就是从牧野战场倒退而来的戈矛。就是把谷子装到陶罐里，然后埋在地下的一种谷子。全部都在这里了。

后人阅读《周易》的时候，往往会把它解释得非常玄妙。越是玄乎就越没有人能听懂，越是听不懂就越是觉得高深。其实乾卦所说的并不是什么玄虚的东西。它说的是天。天怎样运动呢？天是怎么运动的呢？春天来了就准时到来，夏天来了就准时到来，秋天来了就准时到来，冬天来了就准时到来。刮风下雨就出太阳，没有一天不努力。元亨利贞就是天的节奏。人跟着走就可以了。种地要看节气，出门要看天气，做事要看时机。憋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要动一动，该收的时候就收起来，该守的时候就守下去。商朝那些贵族不懂得这些道理，认为天命在自己的身上，怎么胡来都可以。于是天命说走就走了。周人明白了，才知道天命不是姓子也不是姓姬，而是随着元亨利贞的变化而变化。顺着它的方向走，它就会跟着你；逆着它的方向走，它就会换一个人。这个道理，在牧野之火一照之下，清清楚楚。

龟甲烧裂的声音很小。噗。一条纹路沿着甲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甲的心脏处。贞人低下头来看着，王的脸色也凑了过来。在那一刻就决定是否要出征、是否要祭祀、是否要迁都。只有唯一的一条纹路，而观察这条纹路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元亨利贞就放在那里，谁看了就是自己的了。商纣王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而周武王则认为这是更换朝代的时候了。同样的裂痕，看出来的东西也不同。易的好处不在于准不准，在于你用它的时候，它就把你自己映射出来了。因此不必去问吉凶。元、亨、利、贞这四个字排好队了，在哪里呢？一看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