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文钱，这是官定的标准，也就是一千文钱。查阅了唐朝和宋朝的法律条文、明朝和清朝的会典，上面都是规定一文钱折合一千文。但是假如真的有人按照这个规定去街上买东西的话，大抵都会受到冷落。

铜钱和铜钱是不一样的。私自铸造的、已经磨损了的、被剪裁过的，在市场上流通的钱币，品质相差很大。政府征收税收时选择性很强，破旧的钱也不收，或者是按照一半的比例来计算。老百姓手里的钱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好钱。因此坊间的规矩是自己定的。一向很实在，拿到手的钱大概在八九十文左右算是个合理的价钱。遇到钱荒的时候，七百文也是一贯。这就是所谓的“省陌”。

省陌就是对古代货币的实际运转进行了解的方法。名义上一直是一千文，但是实际上在交易的时候一贯一般只能折合成七百七十文。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呢？和五代十国那些烂摊子没有关系。军阀混战，铜料十分缺乏，所以谁要铸造钱币都会故意偷工减料。朝廷征收赋税又必须做到足额缴纳，下面的官员没有办法，只好折中的办法制定出一个七百七十的规定来。后来赵匡胤当上了皇帝，想要恢复到一千文的足陌上，推行了几十年之后仍然不能实现。市场的惯性很大，官府自己后来也承认了。宋朝末年的时候，朝廷发放工资、计算账目，所以默认的就是七百七十文一贯。官府文书上写着“一贯文省”，其中的“省”字就是省陌的意思，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并不是真的有钱。

再者就是钱和银子之间的兑换。明朝和清朝时期，白银成为了大宗交易的主要货币。铜钱和白银之间有一个价格，而这个价格会把人弄糊涂。官方想要保持一千文兑换一两银子的比例不变，在嘉靖年间就尝试过，到了万历年间又再次尝试过。没用。由于白银大量流入墨西哥和日本，所以银价下降。铜料的时候有时无，钱的价格也跟着上下起伏。再加上各地方的钱法都不一样，京师和江南不同，江南和湖广也不一样。一吊钱在苏州可以换成一钱二分银子，在武昌就只能换到八分了。少卖了四成的商品，所以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清朝中期以后，银钱比价大幅度变化，银贵于钱的现象一直延续到一百多年之后才结束，并且直接导致了基层税收结构的变化。农民卖粮食得到的是铜钱，交税却要用银子来换算。原来一千文可以兑换一两银子，后来需要一千五百到六百文才能兑换一两。也就是说税收负担一下子增加了五六十个百分点。这件事到了道光、咸丰年间就闹出了多少民变，账面上看不出，因为朝廷从没有说过要加税。但是老百姓手中的钱已经没有价值了。

另外一笔糊涂账就是它的分量了。一向觉得钱很轻巧，但是1000个铜钱堆积在一起可不是一般的重。唐开元通宝，一文约重4克，一千文就是4千克。宋朝的钱比较轻薄一些，一两有三四两左右。普通人出门携带两三贯的钱，和挑一袋子粮食差不多。因此大额支付根本就无法使用铜钱了。买一头牛要二十来个铜钱，需要请人抬着走。买了一间房子，花费了三百贯的钱，需要用马拉回来。《水浒传》中宋江一开口就拿出十两银子给别人，这不是豪爽，而是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背着几十斤铜钱四处走动。白银流通的时候，有它的实际物理原因。

另外还有一个概念要澄清。一直就是一吊钱，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事情，只有很少一部分时间不是。在北方的一些地区，一吊钱等于一百文，而十吊才能凑成一贯。有的南方商帮内部有记账的习惯，一吊就是五百文。地域差异极大。徽州商人的账目和山西票号对账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根“吊”到底有多少个单位给校正过来。搞错了，几万两白银的大买卖，少了几千两。

在唐朝和宋朝的时候，铜钱仍然是硬通货。开元钱和现在的1元硬币差不多大小，可以买到一个烧饼。一直以来的钱，在当时的看来就是一笔小小的财富。唐朝县令每月的工资大概在二十文到三十文中不等，养活一个家庭的老小以及几个仆人，勉强维持生活也过得去。到南宋的时候，一贯钱的购买力已经很低了。由于会子和纸币大量发行，铜钱被收藏起来，在市场上出现了钱荒现象，物价也迅速上涨。《夷坚志》中记载过，在临安城内一碗面条的价格可以达到几十文不等，一整贯的钱连吃上几顿都困难。

明朝初期曾经试图把全部的钱都换成纸币，但是由于宝钞贬值到了几乎成为废纸的程度，所以最后不得不让政府重新开始使用铜钱来流通。但是铜钱体系再也没有恢复到唐朝和宋代时期那样稳定的状态了。洪武年间一贯钞还可以兑换一千文钱，永乐年间就降到几十文了，到了正统之后更是没有人愿意去买了。朝廷发放俸禄，官员拿到宝钞和拿到白条的心情是一样的。铜钱又成了主要角色，但是私铸的问题比以前朝代更加严重。明朝末年，市场上流通的钱币中，十枚里面大约有七八枚是私自铸造的小钱，这些小钱边缘没有被磨平，字迹也很不清楚。这样的钱过了手之后，并没有人按照面值来收取。

清朝稍微整理了一下头绪。顺治、康熙年间铸造的钱币规格很严格，制钱的颜色也很充足。户部宝泉局、工部宝源局所出的钱，分量很重，在各省份铸造机构中不敢胡来。乾隆中期以后就开始放松了，嘉庆、道光之后的钱就越来越少，铜里面掺入的铅和锡也越来越多。民间又把顺治、康熙的钱挑出来藏起来，在市场上流通的都是轻薄劣质的钱币。一贯钱还是叫一贯钱，含铜量和顺治年间相比，恐怕连一半都没有了。

在农村集市里，铜钱流通还有更加细微的规定。小本生意使用的是铜钱，一枚为一文。比较大的交易就叫“大钱”。这并不是普通的十元或者百元大钞，而是一些质量上乘、重量较大的钱币，可以按照两文或者三文来花费。反过来，“破钱”叫做“毛钱”，三、四枚才抵得上一枚。主妇赶集买盐，怀里揣着几十文的钱，要先和卖盐的人讨价还价，这中间有几枚大的铜钱、几枚小的铜钱。扯上两个小时也是经常的事情。

衙门征收赋税更加严格。桌子上放着天平和戥子，零星的铜钱倒在上面，先看分量是否足够，然后再看颜色好不好。稍微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退回来换上白银来缴纳。胥吏们就靠这来养家糊口。老百姓缴纳一文钱的赋税，自己要准备好一千二百文才能够过关。多出的二百文叫做“火耗”、“补色”，不交到国家的钱库里，而是全部进了中间人腰包里。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种灰色收入的存在已经几百年之久，直到雍正帝推行耗羡归公之后才把这道门打开。

把时间拉长一些。自唐朝以来一直使用的钱币的标准一直都是一千文，从来没有改变过。不变的是它所代表的购买力、含铜量、银钱比价等，而各地又各自形成了自己的折算习惯。盯着“一贯等于一千文”的话，就只能看到水面之上的冰山一角了。真正的分量都在水下。商人的过账本、农民交纳的税单、市场上的讨价还价的话语中，才会出现真实的一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