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去的钱又回来了，但是回来的东西不符合要求。这种事情每天都在花鸟市场上发生。有的人拿着钱去寻找那些目光游离的人。三心二意的动物。字面意思。心有两个，意有一条路。

花鸟市场的最东边的老赵摊位从不摆放固定的货物。笼子里面有仓鼠，第二天就变成了虎皮鹦鹉。问他是主要经营什么的，他就叼着烟说看心情。熟悉的老顾客都知道，老赵的摊位真正的卖的是守宫。豹纹守宫、肥尾守宫、睫角守宫。冷血动物中最有本事装死的一类。有人蹲下来说：“有一只橘色豹纹守宫要卖多少钱呢？”老赵报价之后，对方摇着头表示价格太高了。老赵把烟头按灭之后从下面拿出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有一只灰色的小蜥蜴趴在上面。中华石龙子，本地特产，野性十足。

野性大的意思是养不熟。喂食的时候它会看着你。清理垫材的时候会看你的。开关灯的时候，它都会以同样的角度倾斜着脑袋。其实它也在同时观察着通风口、窗帘缝隙以及你的身后鱼缸里的金鱼游动的情况。石龙子的大脑对视觉信息进行处理的方式和哺乳动物不一样。三个主要的大脑区域分别负责警戒、捕食以及逃生。三个系统一起工作并且不会互相影响。人们把这种行为叫做三心二意。生物学上称为分布式的神经结构。

想要钱来购买，重点在于“欲”。产生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想要用钱买到一个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自己的东西。购买一个不会和你产生感情联系的活体。吃、喝、拉、撒都在你的视线之内，但是人的灵魂却一直都没有出现过。老赵说购买石龙子的人有两种。另一种就是刚开始接触的时候觉得价格低、容易管理。另外一种就是养了十几年爬宠什么都有养过最后才发现还是这样最省心。省心就是不需要互动的意思。不需要遛狗、抚摸或者对它说话。

石龙子回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越狱。不管你怎么包装它都会有一个地方可以钻过去。找到了就消失。三天之后就出现在了洗衣机后面。一个星期之后就出现到了冰箱压缩机边上。身上沾满了灰尘、蜘蛛网等。用镊子去夹面包虫来引诱它，但是它不理会。把虫子放在地上，让它走了之后也不动。你关了灯装作睡着的样子过了半个小时之后又拿起了手电筒去查看有没有什么虫子不见了，然后它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在那里继续用一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该种动物的能量消耗已经达到了极致。静息状态下的心跳次数小于40次/分。吃一顿饭要花上72个小时。当阳光好时，它就会移动到光斑中去晒背。你认为它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其实它是利用紫外线来合成维生素D3。和感情没有关系，也不与舒适有关，只是一种基本的生理需要。

有专门的人去搜集来自各个地方的石龙子。浙江出产的颜色比较青铜陵出产的花纹更加破碎广西出产的尾巴是蓝色的。玩家之间的交流很少使用到“上手”这个词语。上手就是强行抓住的意思。石龙子被抓的时候尾巴就会断掉。尾巴在地上狂蹦乱跳，引起捕食者的注意，然后自己趁机僵直、装死。断尾再生要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新的尾巴很短而且比较粗壮，颜色也比较深沉，但是它永远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它的长度总是比以前要短一些。

老赵说他曾经处理过一条断了三次尾巴的石龙子。尾巴越来越短而且也越来越不正常。买方是一位退休的生物学家。特别指出要的那一条。想要观察到反复再生的组织纤维化的全过程。老赵出价120元，对方还价85元成交。教授临走的时候说这种动物的生存方式本质上就是用可以丢弃的部分来换取整个系统存在的办法。老赵没有听清楚但是把“零件”这个词语记了下来。

后来又有顾客觉得石龙子不理自己就老赵说这是活体零件包。顾客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大多都会掏出钱包来购买零件。因为“零件”这个词语很准确。不包含情感、不包含陪伴、也不包含生命这个词语一般会带有的一些含义。就是可以自己晒太阳、捉虫子的一个生物零件组合。给你一个地方、一些食物，它们就会存在了。存在本身。静止的侧目、不合时宜的存在。

爬友论坛上有网友做过这样的统计。石龙子饲养者的日均观察时间不到五分之一分钟。喂食、换水、清理粪便总共一周之内不超过半小时。其他的时光里，饲养者应该去上班、睡觉。双方形成了一个无视为基础的共生关系。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共生关系，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就是同空间存续了。

有新人们在论坛上询问石龙子是否认主人。下面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不承认。再问会不会和别人一起玩游戏，也不会。问养了很长时间会不会产生感情。提出这样的观点并建议养猫，但是偏偏有个人不死心。给石龙子取个名字，买点造景的东西来躲避洞，然后放轻音乐。石龙子躲藏在椰壳中，对于洞内的巴赫、垃圾车等声音都是一视同仁。心率都是平稳的。

想要用钱来购买三个心眼、两面派的动物。买到了三个彼此独立的神经回路。一套用来警戒的灯一直亮着。一套用来捕捉饥饿时才会启动。一套用来逃生平时休眠触发阈值很低。三个系统的上级协调机构不存在。哪一个回路先被激活，谁就掌控着人体的所有控制权。因此石龙子的行为从始至终都是没有规律性的。之前还追着面包虫跑，但是现在却停下了脚步。刚刚还晒背的时候忽然就钻进了石缝里。人称三心二意来指代态度不专。石龙子依靠三心二意来维持生命。

老赵摊位上的中华石龙子，在一位做独立游戏的年轻人那里卖掉了。小伙子表示他们的团队正在开发一个模拟爬行动物生存的游戏。要对真实的个体进行动作逻辑的研究。老赵问自己有没有发现什么。小伙子说已经观察了两周，最大的发现就是它做任何事情都不用铺垫，也不用收尾。一旦咬住虫子就马上把它吃下去。吃完之后马上停止不动。没有满足感、没有回味、也没有期待。每秒钟都是一张全新的、独立的图象，并且和前一秒钟、下一秒钟没有任何因果联系。

因果关系就是人给自己的一个故事。石龙子并不生活在故事中。它生活在光斑的温度、湿度、猎物大小以及影子移动的速度等数据所组成的事实之中。三心二意并不是缺点，而是一种高精度的表现形式。每个心灵可以处理一种类型的数据。互相不干扰、互相不妥协。

把该帖转发给哲学组的人也很多。下面就吵了几百层楼。有人认为这是存在主义的活体标本。有人认为这是一次完美的主体化过程。老赵不管这些。他又从批发商处买来十盒中华石龙子。灰蒙蒙的一片，用大号饭盒装着。有的人蹲下来就给他出价。不管有没有成交，他都还在抽着烟。烟蒂落在了饭盒盖上面，石龙子就躲在里面歪着脑袋。同时看到烟头落下形成的弧线以及远处麻雀飞行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