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在大陆并没有被正式认定为一个节日。没有历史传承,也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只是一种外来事物。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随着互联网早期论坛文化的渗透进入到了城市的年轻人当中去。学校、办公室、第一代网络用户聊天室等等。

传播途径非常明确,沿海城市最先开始,大学BBS接着走,手机短信时代爆发。一条“老师让你到办公室去”的群发消息就是最基本的一种节日参与形式。零投入、低技术要求。愚人节在中国所起的作用一直就是一种工具性的东西。不是仪式性的。

城市空间中具体的表现出的形式分为三类。第一层是人与人之间善意的谎言。同事桌子上有一只假蟑螂。朋友给我发信息说,“你的鞋带松了。”该层级为即时性的社交润滑。目的明确。打破常规对话的习惯性的节奏。持续时间极短。一般情况下,在三秒钟到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内就可以完成从制造悬念、揭露真相、大家一起欢笑这样一个完整的闭环过程。

第二层。机构和品牌进行的营销行为。以商业逻辑为驱动力,在互联网公司的推动下最为盛行。搜索引擎发布没有功能的预告。视频平台发布了一部全部为假想的电视剧。手机品牌方发布了概念产品的渲染图。第二天大家就一起澄清了。用户心里都明白。集体参与、默契配合所形成的愚人节在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公共形象。并没有人真正的上当受骗了。没有人真正生气,但是流量数据很好。运营部完成了本月的KPI考核任务。

愚人节在中国的意思是什么

第三层。某个群体内部的一种试探性的表现。这是一层隐匿的东西,但是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着。有的人用“开个玩笑”的方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告白、辞职预告、对于某个决定表示不满。事后以“愚人节嘛”为借口进行撤退。进可攻退可守。节日外衣给日常生活中的社交规则带来很少的容错空间。话是可以收回的。关系可以修复。对方真的相信了就是意外之喜。对方不接受就算没事。社会学家观察到过这样的情况。称作“制度化的反悔机制”。

在时间轴上所发生的变化很明显。二零一零年前后。参与者为自然人。短信、即时通讯软件等都是主要的传播媒介。内容主要是针对人与人的关系进行攻击。从二零一零年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智能手机已经非常普遍了,社交媒体也逐渐兴起,并且企业的官方账号也开始参与其中。内容开始转向一些公共事件上。到了二零二零年之前的时间段内,短视频平台的算法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愚人节的玩笑也开始追求所谓的“病毒式的传播”。精美的脚本、多个机位拍摄、后期剪辑并加入声音效果。已经不是传统的节日风俗了,而变成了内容生产的活动。

地域上的差别也是存在的。一线城市的白领群体。愚人节更多的是起到办公室政治安全阀的作用。给领导开一些没有关系的小玩笑。部门之间出现短暂的停顿。中午休息的时候互相分享整蛊零食。县城和乡镇之间的接受程度是逐级降低的。年龄分层相比于地域分层更加明显。25岁及以下的城市青年成为主力军。三十五岁以上的人都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在网络中一直存在着一种声音。反对过愚人节。理由是两个方面:第一是西方文化的渗透;第二是对愚人节的抵制。二是开玩笑很容易越过界限成为骚扰。每年四月初的一段时间内,在各种社交平台上都会出现这样的呼吁。热度持续48个小时后就会自行消失,在下一个年度又会重新开始。抵制行动本身也成了愚人节话题生态系统中固定的元素。形成一个闭环。

考察本土节日参照系。清明节一般定于每年公历4月4日或者5日。和愚人节日期相邻。对比十分明显,一个是要求严肃追忆,另一个则是提倡嬉笑怒骂。民间自发形成的规范就是“早上搞点恶作剧,晚上就收场”。或者是在农历三月初一这一天过上一个愚人节。时间上微小的错位没有包含任何行政命令。纯属民间智慧,约定俗成。

商店货架上愚人节用品可以给人们带来物质方面的证据。小学门口文具店,整蛊口香糖、带电打火机、会喷水的相机、塑料蟑螂和蜘蛛等,单价在五元以下。主要消费者为小学生、中学生。玩具制造商每年都会重复地推出同一种类的产品系列。不求创新,也不需要创新,只求稳定。儿童对于愚人节的认识还只停留在最基本的体感惊吓上。成年人已经过了这个时期。转而进行语言与信息之间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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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商业数据进行分析可以知道。愚人节并不会带来大的消费增长。没有专门的礼物,也没有节日里的聚餐,更没有任何假期可以享受。花店不会推出愚人节主题花束。该餐厅没有愚人节套餐。电商平台不会举行愚人节大促。和情人节、圣诞节、新年这样的商业模式是不一样的。愚人节所带来的经济刺激作用非常微弱。它是纯粹的信息行为。注意力经济、流量游戏。

法律边界的争论时有发生。传播虚假信息的行为属于《治安管理处罚法》所规定的违法行为。造谣传谣不受时间特殊的影响而被免除责任。每年官方媒体都会例行发布提示。强调玩笑有度。该条提示本身没有感情色彩。不提倡也不严格禁止。语气是中性的,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心理学的角度可以得到解释。高压的社会要有一个事先设定好的泄压口。固定的时窗、明确的停止信号。四月二日凌晨所有的状况都恢复了正常。过时了。这样的时限性很强。过了期限的玩笑是不会得到认可的。社会默契一起维护着。规则非常简单明了。不需要用书面的形式来制定章程,也没有人来主持工作,但是整个组织运转得非常顺利。

外来节日本土化的过程,在愚人节这个例子中出现了特殊情况。情人节变成了消费主义的大典。圣诞节衍生出了平安夜送苹果这一独特的风俗习惯。万圣节变成了商场里的亲子活动日。只有愚人节了,在中国已经存在了三十年,并且它的形式几乎没有发生变化。没有出现新的本土元素,也没有对原有的结构进行修改。功能狭窄化,意义固定不变,很快就被归类为一种东西。

年轻人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今天是愚人节。”平和的语气,陈述式的语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抵触情绪。就像说“今天是星期三”那样自然。节日氛围很淡,但是它已经被完全接受了。不需要说明来龙去脉。不用举行什么仪式,也不用做任何收尾工作,在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当天结束。

在办公室中流传着这样的一个说法。假如某人在愚人节的时候没有人和他开玩笑了。社交处境堪忧。该标准没有经过科学的检验。但广泛流传。反过来讲,愚人节的玩笑已经内化成了一个隐形的社会评价标准。没有人提起来,也没有人承认。但是人们的心里都在默默地计算着。今天收到一些整蛊的东西。

未来的发展趋势大概率会保持现状。不会消亡,也不会壮大。每年四月一日的时候,在网络上出现了大量的虚假新闻。评论区全部都是“差点相信了”,还有“就猜到愚人节了吧”。接着翻页,继续上班、上学。没有任何后续的讨论或者深度报道。没有文化研究机构进行调查。它就那样被镶嵌到了日历中。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