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剧目大全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目录。它是活地图的一种表现形式。上面有坐标、有时间轴、还有戏班子的兴衰。内行人才识货，不是看名字罗列出来的，而是要了解一个剧种所积累起来的分量以及它的变化过程。查阅这份名单可以感受到越剧是如何从田间地头走向了上海大码头的。

首先说明一下基本情况。越剧形成气候以前叫做“落地唱书”，后来又称为“小歌班”。那时候的剧目比较短小，生活气息很浓。比如《箍桶记》、《相骂本》、《卖婆记》，这些书的名字都有泥土的味道。这些戏的结构比较简单，唱词也比较直接，主要是讲述家长里短、世态人情等。它们就是越剧剧目最初的素材来源。如果没有这批土根戏做基础的话，之后文人参与的改良戏就会缺少骨架。所谓的剧目大全，第一批条目就是这样的。虽然目前舞台上的全本搬演很少见，但是它们就是基因库。

进入上海就是分水岭。上个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之间，越剧剧目的数量出现了第一次大的扩充。该时期的关键词就是“改良”和“文戏”。以姚水娟为代表的许多艺人都开始聘请文明戏工作者以及报社文人为他们编写新的剧本。剧目的内容一下子扩大了很多。由才子佳人的小圈子发展为社会时事、历史演义以及外国题材等等。《蒋老五殉情记》来源于社会新闻。《红泪影》是根据国外的小说改编而成的。《沙漠王子》虽然是异域背景，但是它的核心仍然是越剧的悲欢离合。在剧目大全中，该时期的新增项目具有以下特点：新和变。剧本有了分场、导演雏形，并不是由着演员在台上演戏时任意发挥，“路头戏”也就不存在了。定本戏逐渐成为了主要的形式。这是该剧目的第一次飞跃。

不能不说说“新越剧”的改革。以袁雪芬为代表的一批改革者，在四十年代的时候就把剧目的建设推向了一个顶点。此时的作品中，文学性的提高非常明显，思想表达也更加自觉了。例如《祝福》。把鲁迅的小说搬上了越剧的舞台，这是很大的一步。这就意味着越剧剧目所涉及的主题由传统的伦理道德以及民间传说等扩展到严肃文学作品和社会批评之中。在剧目大全中会把这一系列的作品都收录进去，《梁祝哀史》、《西厢记》、《红楼梦》等等也都在这段时间内被精心地打磨和塑形。这些戏组成了越剧剧目中的第一梯队，经常演出而不衰败，成为该种的艺术标志。所谓的“大全”，最重要的支柱就是这组经典的定本。它们就是用来量度后来者的尺度。

从1949年开始以后，剧目生产、录制的方式就发生了变化。有了国家院团制之后，剧目的整理就分成几个方面来处理了。另一条就是传统的戏曲经过去粗取精之后所呈现出来的样子。老本子《梁山伯与祝英台》经过多次修改，去掉了一些低俗或者拖沓的场景，并加强了反封建的主题，在最后拍摄成了彩色电影。剧目的形式就固定了下来。另一条就是新的历史剧、现代戏的创作。《五女拜寿》是八十年代浙江小百花的立团之作，故事新颖，但是写法上却采用了传统的小剧场戏曲的形式，行当齐全、流派纷呈。一经推出就迅速成为了各个剧团经常演出、戏曲学校常年教学的保留剧目。剧目大全中又多出一棵常青树来。另外一条就是对现代戏进行探索。《祥林嫂》是最早的代表作，之后出现了很多作品，比如《舞台姐妹》、《秋瑾》等等，在不断地拓展着自己的表现领域。

流派和剧目之间存在着非常紧密的关系。一出戏能不能站住脚跟，就看它是不是被某一个流派唱成了代表作。尹派的《何文秀》、《沙漠王子》等剧目；袁派的《西厢记》、《祥林嫂》等剧目；范派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孔雀东南飞》等剧目；徐派的《红楼梦》、《追鱼》等剧目；王派的《红楼梦》、《孟丽君》等剧目。傅派的《情探》、《杜十娘》等作品，戚毕组合的《血手印》、《玉堂春》等作品。这些剧目、声腔艺术相互促进。观众为了角儿而去，也为戏本身而去。按照流派来整理的话，脉络就非常清楚了。流派经典化的全过程也就是剧目经典的全过程。

近几年来剧目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新编戏试图用不同的方式来讲述故事。《甄嬛传》是根据网络小说改编而成的上、下两部大戏，在市场上取得了很好的反响，并且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前来观看。《钱塘里》是关于现代都市生活的作品。新的条目能否在“大全”中长期占有一个位置，还要看时间来检验。舞台艺术被淘汰的比例很大。一出戏能够演出五六年、七八年乃至几十年，才算是站住了脚跟。更多的戏是在第一次演出之后束之高阁。剧目的全集厚度是由很多一闪而过的以及少数长久保存下来的剧目组成的。

那么我们怎么看待这份大全呢？它像活水。上半部分为落地唱书的民间小戏，中间部分为上海时期改良的新戏以及定本的经典作品，下部则是当今不断进行着的创作尝试。它记载了某一个戏曲种类是怎样吸收题材、塑造人物、更新表现手法的过程。想要学习越剧的话，可以从剧目开始，这是一条硬性的途径。听录音、看录像、进剧场。按照大全目录的内容来听。听听尹桂芳是怎么唱“路遇大姐得音讯”的，听听袁雪芬是怎么唱“听他一番辛酸话”的，听听徐玉兰是怎么唱“金玉良缘将我骗”的”。剧目生命之所在，并非在纸面之上，而是在演员的话语中，在观众的反响之中。名录就是索引，舞台才是本体。能够流传下来的戏才能放在“大全”中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