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叫法简单明了，意思也很清楚。这一天要将过年期间积攒下来的规矩全部打破。除夕时贴上去的窗花、对联都不能移动。初一的时候不能扫地、不能倒垃圾。初二回娘家，初三睡到自然醒，初四迎接灶王爷，到了初五所有的禁忌都会自动解除，打扫卫生、倒垃圾、泼水等都可以自由进行，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状态。

破五的主要内容就是“送穷”。贫穷是具体的、可以量化的存在，并不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从腊月三十一直到正月初四之间积累起来的各种灰尘、碎末、瓜子壳和糖果包装纸等。全部堆到了墙角处，并且不能被清扫或者丢弃，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就相当于把钱扔出去了。初五早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呢。各个家庭都开始往外清理垃圾了。从屋里向外扫视，由内而外地进行，并且不能逆向操作，把垃圾堆到门外去，点燃一根鞭炮，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等到鞭炮声停歇之后再用簸箕将垃圾扫走或者丢到很远的地方去，特别讲究的是，在垃圾上面插上三炷香，表示对贫穷之神说再见的意思，并不再为它祈祷了。

这样的操作逻辑。从民俗学的角度来看就是“模拟巫术”。把物理空间里的垃圾清理掉。用象征的方式把运势中不好的东西清除掉。比较简单，容易理解，也很实用。

送走穷鬼之后就紧接着要进行的是“接财神”。正月初五就是财神爷的生日了。此说南北通用，具体接谁家财神就不同了。北方一般认赵公明，黑脸浓眉，骑着黑虎、拿着钢鞭，是正一道玄坛真君。南方尤其是江浙地区更加重视五路财神。东西南北中，五路通达。无论向哪一方走去都会遇到财运。商家最重视的是初五这一天，比过年三十还要忙碌。除夕关门就是停业了，而初五开门则是开业了。第一笔生意叫做“发利市”。价格随便定，图个吉利。有些店铺会在凌晨12点的时候放鞭炮抢头香。哪家炮先响，哪家今年买卖就先好起来。

初五包的饺子是有一定讲究的。叫做“捏小人嘴”。饺子皮对折。用大拇指、食指用力一捏。捏得很紧。捏得紧紧的。意思是全年无休。身边小人的嘴巴被捏住了，他们正在乱嚼舌根。不能说闲话，在包饺子的时候也不能讲话、数数等。包多少就有多少，馅一定要用猪肉馅。素馅在这个节日里是不可以使用的。而肉丸子则要滚圆滚圆，代表着“元宝”。在吃的时候要用醋来蘸着吃。醋在北方方言中和“促”发音相同。促进的促。催促的促。吃口饺子蘸口醋。催着财气往家跑。

初五的鞭炮比除夕还要多。除夕放鞭炮是为了辞旧迎新、驱逐年兽。初五放鞭炮则是为了迎接新年、炸开财富之路。商铺前红纸碎屑堆积如山。没有人去扫，要堆到初六早上。堆得多就越吉利。“满地红”就是这个意思，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小孩子在地上寻找没有爆炸的鞭炮。把火药拿出来再重新卷起来。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允许做了，在城市里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换成了电子鞭炮，并且要插上电源，发出红色光芒，同时还要打开音响播放效果声。“哔哔叭叭”。差点意思到来了，但是意思已经到了。

破五这一天是不能串门的。老规矩。从初一开始到初四走亲访友是正常的。初五不行，你在往外送穷呢。别人来了，穷气可能会转弯进入他的家里。主人家觉得晦气，客人自己也别扭。如果非要非要去的话，就要带上一挂鞭炮，在进门之前放。把鞭炮崩干净之后再进去。现在已经没有人管这套了。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正月初五还是按照惯例约饭、看电影。商圈里人很多。

饮食方面除了饺子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讲究。山西省一些地方在正月初五吃面条。叫作“切五鬼面”，面条很硬，要擀得很薄，然后切成宽条状，放入沸水中煮熟后捞出，再与臊子一起拌匀食用。在陕西的一些地方还有一种叫做搅团的食物，用玉米面粉制成的搅团非常浓稠，象征着把穷困的地方给填满，使它变得充实起来。穷气进不去，各地的变种也不一样。内核是一致的，就是对贫困问题怎么解决。中国人向来认真的。

初五在年俗的时间轴上占有很重要的位置。除夕是起点。初一、初二、初三、初四都是一个缓冲期。初五就是分水岭了，过了初五，年味就开始往下了。初六的时候店铺大都开了门，到了初七就是人日了，到了初八就是顺星了，到了初九就是拜天公了。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结束。初五刚好处在中间位置上，往上连接着守岁时留下的余温，往下接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秩序。就像是一个转换插头一样。把节日模式转换为工作模式。

有些地方把初五叫做“圆年”。意思是过了年就完了，画个句号吧，要收拾收拾去上班了，在古代衙门会在正月初五开印，封印一般在腊月二十左右，而开印则是在正月初五。官印用红绸包裹着供了半个月。初五早晨把人接下去，擦洗干净之后再盖上一张红色的纸条，并且在上面写着“开印大吉”，然后差役领取赏金，皂隶更换新的鞋子。师爷开始誊抄前一年的案件档案。公务员体系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送穷与接财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不让贫穷离开。财神来了没有地方可坐。屋子里面都是垃圾。财神爷转过身就走了。先把屋子打扫干净之后再请客人来。民间智慧朴实有效。贫穷不是一种可以自行行走的状态。你不赶它，它很自在地待着。“破”字用得很妙，“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随之而来了。

现在的城市居民在过正月初五的时候就比较简单了。垃圾天天都一样地被丢掉，并没有堆积起来。饺子超市购买的是速冻饺子。捏小人的嘴巴这个动作就不用做了。财神庙里的香火比以前更加旺盛了。凌晨四点钟就排起了队，第一炷香就要拍上好几万元了。自从电子支付普及以后，迎接财神的新形式也出现了。在朋友圈里发布赵公明的画像，并配上相应的文字。群里面抢红包说是要接财气。二维码收款和付款的那一个方框。有的人会在上面贴上一张财神贴纸。扫进去的钱都是财神爷送来的。逻辑闭环。

破五过了之后，一年就结束了。下一个节点就是元宵节了，在这十天里要上班、上学。时间又回到了正轨上，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