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到来的时候,太阳由温顺变成了烫屁股。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河水也变得清澈明亮起来,老一辈的人放下手中的锄头开始筹划一些琐碎的事情。这些事情并不难,但是就像节气一样,拆开来全是过日子的道理。

称人:秤杆上节气刻度的人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支起了一杆大秤,秤钩挂着竹筐,小孩子一蹲下去,大人就移动秤砣。喊出的斤两带有露水的味道:二狗子,今年四十二斤半,比去年多三斤!立夏称人的并不是体检,而是先把夏天的分量先掂一掂。据老人说,这个规矩是从三国时期传下来的,害怕小孩子疰夏掉肉,上秤一称,魂就拴在数字上了跑不掉了。秤砣压在哪颗星花上,旁边账本上记一笔,来年再比。有的地方用箩筐吊在房梁上,晃来晃去就像打秋千一样,称完之后塞一个煮鸡蛋堵住嘴巴。杆秤翘尾巴,人们笑眯眯地称人,很稳的是人心。

斗蛋:蛋壳里面的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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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根丝线网兜,里面装着煮好的鸡蛋、鸭蛋、鹅蛋。鸡蛋要选外壳比较厚实的那种,在煮的时候可以加入一些茶叶以及盐来使鸡蛋壳变成酱红色。课间在教室后面开战:蛋头撞蛋头、蛋尾碰蛋尾,碎了的不哭,揣兜里吃掉,赢了的举着蛋满场跑。蛋壳碎裂的声音比下课铃还要清脆。大人说“立夏胸挂蛋,小人疰夏难”,其实挂蛋是幌子,斗蛋才是正经。蛋尖似矛,蛋尾如盾,小孩的手掌一合,胜负就取决于蛋壳是否坚硬。挑鸡蛋也有技巧:对着太阳看,壳上没有细缝的才能上台。赢了的人不叫英雄,叫“蛋王”,一天就结束了,第二天蛋壳烂在垃圾堆里。

尝新:舌尖上的立夏账本

地里蚕豆刚刚鼓了荚,豌豆还是青色的,樱桃也由青变红了,青梅酸得让人掉牙。这一天的饭桌上摆放着三种新鲜的东西:新磨出来的面粉、新鲜采摘的蚕豆、新鲜腌制的鸭蛋。有的地方要“九荤十三素”,如果不够的话就挑几样应景。吃新不是馋嘴,而是把春天没有吃完的账一次结清。把蚕豆连壳一起煮,撒上一把盐,剥开豆皮里面就是绿色的仁,咬一口就像在品味刚刚冒出头的春天。樱桃论把抓,核吐得满地,鸡在后面追着啄。青梅泡酒、冰糖压底,密封在玻璃坛子里,等到冬天再打开来喝,这就是“封存一罐立夏的酸”。小孩碗里的东西很多,大人们就说,“吃了立夏饭,腿脚硬邦邦。”

吃立夏饭:用野火烧出来的硬通货

江南地区,在立夏中午的时候要吃“野米饭”。小孩子到各个地方去讨米,地里偷几把蚕豆、笋丁,咸肉切成丁,在河边搭起锅灶。柴火是干树枝,火苗舔着锅底,米粒在锅里翻跟头。野米饭一定要在野外煮,偷来的菜味道最好。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孩子偷得越多,这顿饭就越好吃。焖到锅巴发黄,用铲子一铲起来就发出嘎嘣脆的声音。说吃百家米、偷百家菜,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孩子。其实不是什么百家,就是隔壁几户人家,在偷菜的时候被人追赶并受到责骂,等到饭菜做好之后再端起饭碗去品尝。锅底的黑灰抹在脸上,笑出了满嘴的米粒。

吃脚骨笋:筷子夹住的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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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波等地,立夏这一天要吃“脚骨笋”。笋为野生山笋,细长条状,切成段不要切断,整根放入锅中煮。吃的时候要竖着夹,一口一节地嚼,发出“咯吱”声。吃脚骨笋有讲究:笋要竖着吃,不能横咬。老人说立夏吃笋,脚骨硬,爬山挑担不会觉得酸软。笋本身带有涩味,在焯水之后再进行凉拌,也可以和咸菜一起炒制。小孩子觉得硬,大人们强迫孩子吃,说“吃了脚骨笋,走路咚咚响”。城里人买不到野笋了,就用莴笋来代替,切成一条条的,一样竖着吃,图个意思。就是提醒人们:夏天出汗很多,骨头就会变得比较脆弱,吃一些坚硬的食物来支撑一下。

忌坐门槛:屁股底下老规矩

立夏这一天,小孩子不能坐在门框上。大人看到之后会揪着孩子的耳朵说:“门槛上坐着不行,坐了就会得疰夏!”疰夏就是夏天发懒、吃不下饭、身上没劲。门槛就是房子的脊梁骨,小孩子屁股一坐,压住了门神,魂就散了。这句话没有科学依据,但是老一辈的人相信是真的。门槛石被太阳晒得很烫,坐上去感觉很不舒服,可能是古人担心小孩子坐在上面会把石头烫坏,所以编了一个说法。现在的楼房没有门槛之分,但是有些乡村的老房子还留有石门槛,青苔爬满了缝隙,小孩子光着脚走在上面会摔跤,比坐还要危险。规矩留下来了,但是门槛却快要消失了。

喝七家茶:碗里泡的是百家姓

在杭州地区,立夏这一天要喝“七家茶”。各家新炒的茶叶汇集在一起,在一个大茶壶中滚烫的开水冲进去之后,就变成了黄色的茶汤和绿色的茶叶。邻居之间互相赠送,你端着一碗,我拿着一盅,在巷口喝。七家茶并不是七家各自泡一壶,而是七家的茶叶混在一起放入一个壶中。新茶刚刚炒出来的时候,带有火气,掺杂着喝下去去燥的作用。茶叶中会加入橄榄、金橘、姜丝等,有甜味也有咸味。小孩子喝一口就皱着眉头,大人们就说,“喝了不会犯困。”以前的巷子很狭窄,茶碗来回传递着,就像在传递接力棒一样。现在各个关起门来,七家茶凑不齐,改喝自家的新茶,茶的味道淡了,人的心也疏远了一些。

挂蛋兜:脖子上立夏的标志

立夏前一天晚上,大人们把旧毛线和碎布头拿出来,开始编织蛋兜。蛋兜用彩色的丝线打结,网眼比蚕豆还要大一些,装上一个鸡蛋正好。小孩子早晨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在胸前晃来晃去地去上学了。蛋兜的颜色越是五彩斑斓就越好,红、黄、绿、蓝交织在一起,仿佛挂上了一道小小的彩虹。编蛋兜的手法很多,几根线交叉打结,最后留一个长带子,正好套在脖子上。鸡蛋在口袋里撞来撞去,就像一个小钟摆一样。有的地方挂的是蛋袋,用红布缝成鸡心形,里面塞个蛋,再塞把米。挂到中午的时候,鸡蛋还是温的,因为贴着肉。下午鸡蛋就吃完了,剩下的作为零钱包使用。

这些事情零星分散,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秤杆上的星花、蛋壳上的裂纹、野米饭锅底的黑锅巴、脚骨笋竖着嚼的咯吱声、门槛上不准落的屁股、七家茶混成的土腥味、蛋兜挂在脖子上所引起的晃动的感觉——立夏的规矩全部都靠手、嘴、脚来完成,并没有用到书本上的东西。到了节气的时候了,人也要跟着动一动,动完了,夏天就正式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