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牙这个词语，在南方沿海地区叫做尾牙，在北方人听起来就一头雾水了。闽南语中，“牙”和“做牙”连在一起。农历每个月的初二和十六的时候做生意的人会去拜土地公。拜完了就把供品分给大家吃。打牙祭。也就是这样来的。腊月十六。一年当中最后一次去做牙齿。所以叫做尾牙。

是不是好日子呢？要看对谁说。

对土地公，无所谓好不好，神祇不管人间历法，初一十五、初二十六、人定的规矩，香火点燃之后，三牲摆放在那里，然后斟上三巡酒水，土地公按照清单全部收取，并且不会因为感情而打折或者退货。生活本身没有情绪，但是人们会给生活加上各种各样的标签。

尾牙的主要作用就是酬神。感谢土地公一年来对我的保护。商铺作坊趁机犒赏伙计们。从农业社会到商业社会。这套机制也随之改变。早些时候东家会在这一天举办酒宴。白斩鸡、红蟳米糕、鱼丸汤等等一道道地端上来了，鸡头对着谁呢？意思是大的话，鸡头对着的是哪个伙计。东家想要请他收拾东西离开。席面不好开口，用鸡头指方向，约定俗成的暗号，在大家的心里都有数，闷头吃饭，该喝就喝，该走就走，隔天账房结工钱。被鸡头点到过的人就不必来了。

因此过去的伙计们害怕尾牙。并不是害怕生活不好。而是害怕鸡头对着自己转。

现在的做法是不能这样做的。劳动法在那里等着呢。辞退要走程序，支付经济补偿金。鸡头就是人把戏进了博物馆。公司的尾牙变成了年会，进行抽奖、表演节目等活动，老板还会发红包给员工，同事们也会互相敬酒，整个氛围非常和谐，但是鸡头仍然存在。白斩鸡依然是那道白斩鸡。但是没有人看住鸡头的方向比较努力。大家关注的是抽奖箱，特等奖是去欧洲双人游，一等奖是最新款手机，阳光普照奖每人发一个。没有一个人会落空。

尾牙的吉凶与你所处的社会关系有关。你就是东家。尾牙就是好的日子，一年的账目全部结算完毕，所有的应收、应付款项都已确定下来，仓库里的物品也都已经清点完毕，并且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宴会也已经布置好了。和上、下游的商户建立联系并增进感情。和伙计们拉近距离，你就是个伙计。以前的尾牙是个坎，过不去就换个工作。现在的伙计变成了员工，签订了劳动合同之后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了，最多也就是喝醉了或者说出一些错误的话而已。第二天酒醒之后就正常地上班了，并不需要卷铺盖走人。

土地公并不关心这些变化。信徒们依旧摆放着供品。金纸依然在燃烧。香火缭绕之中，土地公也笑眯眯地坐在那里。不管人间鸡头朝哪个方向指。

闽南习俗中，头牙是农历二月初二，一年的第一次做牙齿。尾牙是腊月十六，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也是比较重要的日子。几种水果，心意到了就好。尾牙不一样，要隆重一些。鸡、鸭、鱼、肉全都有。有的地方还会宰杀一只公猪来祭祀。在庙前搭建起一个舞台，并且摆上桌子，请来社戏团或者布袋戏团或者是歌仔戏团来演出三天三夜，把热闹劲儿赶得和过年一样。

生活并没有自带属性。人的因素。腊月十六放在日历上。和腊月十五、腊月十七一样没有区别。地球依旧在转动，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人们把这一天挑选出来，并且举行一些仪式来庆祝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也因此有了分量、期望和恐惧。

尾牙的主要矛盾是酬神和裁员同时进行。祭祀和解雇是同一天发生的。因此就产生了认知上的分裂。拜土地公是为了祈求平安和财富。辞退伙计就是放弃生计，在一桌酒席上，东家笑着，伙计也笑着，但是笑的意义不同，东家笑着是真的高兴，这一年收成不错，明年打算扩大店铺规模。而伙计们则是在勉强支撑着笑容。不知道明年的饭碗能不能保住。笑底下的各有各的心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一只鸡头就出现了，在大家面前晃来晃去，停在哪个人面前就会让那个人心里一沉，但是他们还是面不改色地继续夹菜，第二天收拾好行装离开。这就是传统的尾牙所具有的残忍性。

现在的尾牙已经变成了企业的团建活动。残酷性已经被淡化了。辞退没有固定的日子。什么时候都可以。HR来找你谈话的时候，在会议室里把门关上之后，就会出现手上有好几个纸箱子的情况。尾牙就变成了单纯的吃喝抽奖。员工们盼望尾牙的到来。希望公司能多举办一些尾牙活动。有的公司每年只举行两次尾牙活动，其中一次是在上半年举行的中期会议之后进行的尾牙活动。而另一次则是到了年末的时候才举办的尾牙活动。在这些尾牙活动中，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奖项颁发给参与者，并且还会对所有参加者表示感谢，并承诺来年的业绩将会更加出色。台下的观众都报以热烈的掌声。手机也在桌子底下刷着。大家都在等待抽奖环节的到来。这就是新的尾牙形式所展现出来的轻松的一面。

尾牙是农业社会向商业社会转变过程中完成的意义转换。酬神的功能仍然存在。土地公还是得供奉一下，香火不能断啊，闽南人很重视传统文化。初一十五应该怎样就怎样。腊月十六。传统的商人会在凌晨的时候就起床了。备好供品。到庙里去或者自己家里的神龛前面。烧香磕头、念保佑词、一套流程走完，天刚蒙蒙亮。回到铺子里面去张罗晚上宴会的事。菜品已经提前预订好了，酒水也准备充足，红包也封好了，伙计们都陆续到了现场。一天忙碌过后，晚上坐下来吃饭。

吃是有讲究的，润饼、刈包是尾牙必吃的两种食物，润饼皮很薄而且透明，里面放的是高丽菜丝、豆干条、蛋皮丝和香菜等，咬一口满口都是清新的味道，刈包就像开口笑的馒头一样，里面夹着卤五花肉、酸菜等，非常美味。花生粉，一口咬下去。油脂香和酸菜爽混合在一起。尾牙的时候吃这俩东西。寓意头彩。润饼包裹住福气。刈包也包裹住财运。老派的人家很重视这些。年轻人一般不怎么在意。好吃就好。

土地公前摆放的供品。撤下来之后就进到人的肚子里去了。不浪费，神享其气，人食其物，两不耽误，三牲之中，鸡通常要完整无缺，头、尾、脚都要齐全，不能缺少任何一部分，在祭祀完毕之后再切成小块，然后用白斩的方法来烹饪，最后蘸上蒜泥醋即可。打牙祭就是这个意思。把祭祀后剩余的食物平均分配给每个人。沾上神的光。

腊月十六这个时间点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临近春节。过年了，过年了。过去的欠债人会躲避债务，而催收债务的人则会堵住他们的门。腊月十六过后，年的味道就更加浓厚了，催收债务的人也会加快步伐，在除夕之前把所有的账都收回来。在尾牙宴上东家收账的情况心里有数。明年铺子开多大？雇多少人？全部要看腊月账面上有多少现银。收成很好，尾牙宴规格很高，鸡、鸭、鱼、肉满满一桌子，酒管也足够长，收成就不好，尾牙宴草草了事，一碗卤肉饭打发过去，伙计们看着心里都有数了。

现在的年关压力已经转到了打工人的身上。年终奖是多少？绩效等级怎么样？明年的调薪幅度又会是怎样的呢？在尾牙宴上敬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老板在台上的时候说今年的大环境不太好。大家一起克服困难的时候，台下的心里就沉了一下。年底奖金没了。抽奖环节仍然很热闹，笑声不断，敬酒也还很多。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很紧。

回到生活本身来说，腊月十六这一天，在黄历上写着宜祭祀、祈福、求嗣、开市、立券、交易、纳财、忌安葬、行丧、伐木、畋猎，看起来是一个黄道吉日，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做的事情就比较少了。黄历上写的是归，人相信的是归，所以归是正确的。不相信的就看下去，需要做的事情就去做。信的按照黄历来安排行程。订婚和结婚都要挑日子。搬家动土也要挑日子。开张营业也要挑日子。尾牙就不用挑了，固定在腊月十六这一天。一百年不变。赶上了黄历上写的“万事不宜”的日子。照常办理。土地公不挑日子。人给土地公定的日子是：土地公没有意见。

尾牙作为民间的一种习俗，在土地公信仰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并且在日常生活当中得到了普及。闽南的土地公庙非常密集。村口有一棵榕树，在榕树底下有一座小庙。里面供奉的土地公、土地婆等神灵。慈眉善目的样子，对联写着福荫百姓、德泽四方等语句，或者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等等横批福德正神、土地公管的事多、收成都好、家人平安等等。和基层干部一样性质。老百姓遇到事情会去找土地公，烧香、念叨念叨，心里就踏实了。尾牙就是对一年来受到的土地公照顾表示感谢。腊月十六摆桌子喝酒感谢一下。来年继续关心。简单的权利和义务的关系。

这套信仰逻辑和生活的好坏没有关系。生活就是载体，信仰就是内容。腊月十六没有了土地公祭祀。这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和腊月十五、腊月十七挨着坐。有了祭祀、宴会和鸡头指人等传说，还有抽奖箱、润饼刈包等等，生活就变得充实起来，并且被人们所铭记，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

年轻人对于尾牙的看法。越来越像是对待公司的年会一样。吃一顿饭、抽一个大奖、发一条朋友圈，并且配上“尾牙快乐”的文字，在评论区里一排大拇指。不追究尾牙背后的土地公信仰。不再去考虑鸡头指人这个老规矩了。农耕文明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淡了。商业文明的符号已经很明确了。尾牙就变成了一个中性的词语，在时间坐标上是腊月十六，在公司的聚餐活动中进行抽奖活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不好讲。民俗变迁自有其规律。强行留住也留不住。应该变化的时候就会发生变化。土地公庙前面仍然香火鼎盛。老一辈的人仍然在五更天的时候起来准备供品。年轻的朋友们在一旁看着，帮着搬、抬、扛。仪式感十足，在内核上稍微松懈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日子依旧如常，腊月十六日尾牙。

尾牙就是好日子。把其看作是周期性的犒赏节点。犒劳神明。犒劳人。犒劳一年来的辛劳。春种秋收、夏耘冬藏、腊月里头休息一下，吃顿好的，把账结清，来年的春天再起跑。这样的节拍和农业社会的脉搏一起跳动。工业社会、信息社会，节奏混乱了，尾牙变成了团建，变成了抽奖，变成了年会。本质仍然是犒劳，但是犒劳的形式变了，鸡头不再指人了，而是指抽奖券，东家也不再决定去留了，由HR来决定。土地公还是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看人间繁华。

农历十二月初六，在闽南一带。鞭炮的声音不时地响起。尾牙宴开始的时候，家家户户、大大小小的店铺、公司的行号都摆放桌子请客人来吃，香味和饭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街道上空弥漫开来。土地公庙前面摆放着许多供品，堆积起来就像一座小山一样。金纸已经烧得很旺了，火光照在信众脸上，他们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一年到头都要感谢一番，祈求一些事情的发生，尾牙过后就等着过年了。

生活怎么样，自己说了算。腊月十六是尾牙，人们认为它很好，所以它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