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两句话出自于辛弃疾所作的《青玉案·元夕》中，所描写的是元宵节的情景，即农历正月十五日这一天晚上。时间节点为立春前后，东风指的是春风，夜放花千树并不是真的树木开花，而是满城灯火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就像千万棵发光的树突然绽放。更吹落星如雨，描的是烟火腾空炸开、火星往下坠落的场面。上元张灯、放烟火的习俗是从汉代开始有记载的，到了唐朝就把元宵灯会定为了三天，宋朝又把时间延长到了五天，在此期间辛弃疾所处的南宋时期也迎来了一个盛大的元宵灯会。

花千树这个意象直接对应的是元宵灯景。唐朝和宋朝时期的元宵节灯笼并不是零星地悬挂几盏，而是用竹子或者木材搭建起灯轮、灯楼、灯树等各式各样的灯具。根据史书记载，在唐朝玄宗时期，在长安宫城之外就树立了二十丈高的灯轮，外面包裹着锦绣绸缎，上面装饰着金银珠宝，悬挂着五万个灯笼，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花海。宋朝的灯笼更加丰富多彩，有苏灯、罗帛灯、羊皮灯、琉璃灯等，扎成各种花鸟鱼虫形状，并且堆砌在木架之上，在夜晚的时候点燃蜡烛，整个街道上的灯架就连接在一起了，树木上面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花千树最主要的视觉来源就是这样的。辛弃疾用“放”字来表示灯光是由人所布置，并且一齐点亮的一种动态的过程，而不能理解为静止的景物。

星如雨是指烟火，并不是指星星或者流星雨。宋朝时烟火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在火药配方中包含有发光剂和发烟剂，可以制造出银色、金色、红色等颜色的火花。“更吹落”这三个字就先有了东风起势、烟花窜上夜空的样子，然后炸散了，火星像雨点一样掉下来。南宋周密所著的《武林旧事》中记载了元宵节烟花的景象，“烟火起轮，走线流星”，说烟火轮子旋转喷出火星，和星星如雨的视觉逻辑是一致的。有的注本把星如雨解作灯笼里烛光的闪烁，这是错误的。前面花千树已经写好了静态的灯光，后面必须要用到动态的焰火来提高氛围，词句的节奏才会站得住脚。烟花在空中绽放然后落下，在地上和天上一起发光，这就是元宵之夜特有的光污染。

《青玉案·元夕》这首词是辛弃疾南渡以后所作，描写的是临安元宵节的情景，但是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个人的心事。词上片都是热闹的场面：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宝马雕车是指贵族女子出行时，路上尘土飞扬；凤箫属于排箫之类的一种吹奏乐器，玉壶指的是月亮或者是用白玉雕刻而成的灯球，鱼龙舞就是指鱼形、龙形的各种彩灯在空中飘动。这些都为真实的南宋临安元宵节的狂欢景象所描写。下片笔锋一转，写人群中寻找一个人——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蛾儿、雪柳、黄金缕是宋朝女子元宵节时所佩戴的一种装饰品，用的是绢纸和金银丝，在制作的时候会把它们剪裁得非常精致，并且还会根据个人喜好来选择不同的颜色进行搭配使用。她们边笑边走过来，香味随着夜晚的微风吹散开来。最后三句话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前面越是繁华，后面的灯火阑珊处就显得格外不同。阑珊是指灯光快要熄灭的时候，不是完全没有光线，只是灯光比较少一些。这个人不会去最亮的地方挤，而是在光和暗交汇处站住。

元宵节在宋朝社会的功能上和现在的节日理解起来不一样，在一年中只有这一天可以解除宵禁。古代城市的夜晚要关门、禁止夜间行走，只有在上元节前后几天（南宋为五天），官府才会放夜，坊市的大门不会关闭，老百姓可以通宵达旦地在街上走动。从制度上讲的开放，使元宵之夜成为人员流动最多、阶层混合最为彻底的一个时间段。平常被关在深宅里的女子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去看灯了，青年男女们在灯市中擦肩而过的几率远远大于平时。因此，在宋代词人笔下，元宵节常常成为一种情感叙事的背景板。欧阳修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句，李清照也有“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的描写元宵节夜晚服饰及人际关系的话。辛弃疾这首词结尾之所以很经典，是因为他跳出了一直以来的“约在灯下”模式，描写了一个不参加热闹、只做观察者的角色。

花千树、星如雨等词在修辞上属于同一种视觉比喻系统。花千树把人工灯光和景色比作植物开花，但是实际上本体就是灯架；星如雨就是把烟火比喻为天体坠落，但是实际上本体是火药燃屑。比喻的方式，在唐朝、宋朝和元宵节的诗作中十分普遍。苏味道《正月十五夜》写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这里的火树就是挂着灯光的树形灯架，银花则是灯光闪烁发出白色的光芒，而星桥则是指护城河上的桥梁，在夜晚的时候灯火通明如同星光灿烂一般。辛弃疾把“火树银花”拆解成了一个个动态的画面——东风一吹，千树万树灯亮起来了；再一吹，烟火就碎成了星星一样的碎片落下来了。两个“更”字递进，由地面灯光推至高空灯光，空间层次拉开很大。

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到底是指哪一个人呢？历代对这个人的解释分成了好几种。另一派则认为这是辛弃疾政治理念的一种投射，在南渡之后他主张北伐恢复中原，但是没有得到南宋朝廷的认可，长期处于闲散状态，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人就是他自己。不和临安的歌舞升平合流。另外一种观点是把元宵夜寻人这一瞬间体验如实描写出来，这样的文学价值就在于写出了一次“寻找——失望——偶然见到”的心理变化过程，并不需要附会政治隐喻。就词语文本自足性的角度而言，第二种读法更加符合普通人的情感共鸣点。大部分读者会记住“蓦然回首”这四个字，并且会在日常生活中遇到某个物品或者某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四个字。辛弃疾这首词之所以流传得比其他的元宵词要多一些，是因为在最后三句中有一种出乎意料而又宁静的发现。

元宵节的灯、烟火，在宋以后一直流传下去，并且各地的名字有所不同，但是它们的核心视觉元素并没有改变。花千树就是现在的灯会中用LED灯带缠绕的行道树、仿古灯架、灯组造型，星如雨指的是各种高空礼花和手持线香烟花。明朝和清朝时期的灯市规模甚至比宋朝还要大，北京灯市口、南京夫子庙、苏州阊门都成了固定的灯市地点。辛弃疾的诗句经常被人引用来描述节日里灯光明亮、焰火缤纷的情景。观看晚会时，无人机编队会在空中形成各种图案，下面是有人脱口而出“东风夜放花千树”这句话的原因——并不是真的有树开花，而是用发光的东西来模拟一棵树的样子。星如雨也是一样，无人机上装有烟火装置往下喷射火焰或者冷烟花瀑布从高空落下，给人的感觉和词语中描述的坠落感是一致的。

《青玉案》是词牌名，在此之下写元夕的，并非只有辛弃疾一人，但是却没有人能够超过他的作品。整首诗中并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生僻字，在最常见的一些事物上构建起很强的画面纵深感。东风、花树、星雨、宝马、雕车、凤箫、玉壶、鱼龙、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暗香、灯火阑珊——全部都是可以被人的感官直接接受到的信息，并没有出现任何抽象的概念。这就是辛弃疾高明之处：把个人情绪安置在最公共的节日场景中，读者先到灯市再进寻人模式，在最后一个灯光熄灭的角落里与词人一同陷入沉默之中。元宵节一年又一年地过着，花千树、星如雨的画面也一年年地再现出来，但是那个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却一直占据着节日文学中无可替代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