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的十二年
朱令的十二年是从1994年11月24日第一次出现剧烈腹痛的时候开始计算的。
那一天她在清华大学民乐团的排练室内。演奏的是《广陵散》。突然说自己肚子痛了,就蹲下身子来。同学们认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没有人预料到,在这一刹那间,会把一个人的一生分成两部分。
到1995年3月为止,协和医院神经内科病房。把头发剪光了,做过了五次腰椎穿刺术。脑脊液中的蛋白质含量非常高。医生在病历中写道:“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后来又把上面的内容划掉,并改为“铊中毒”。用掉大约四个多月的时间来修改这个字。
铊是一种重金属,无色无味,可以溶解在水中。致死量为每千克体重10~15mg。进入到人体之后会攻击到神经系统的。脱发、剧烈疼痛、视力下降、意识模糊等症状按照一定的顺序出现,朱令全部符合。
1995年4月28日,贝志城用互联网发送了第一封求救邮件,在中国互联网史中留下了最早的一例跨国远程医疗服务。邮件发送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在48小时之内得到回复。回信的内容比较简洁,建议检测铊元素。
检测结果出来的日子就是四月三十号。血中的铊浓度是正常的100万倍。尿中的铊浓度更大一些。体内的铊总含量大约为90毫克左右。该剂量可以杀死三个人。她仍然活着,并且依靠呼吸机来维持生命。
从1995年的秋天起就开始进行康复训练了。从翻身开始练习,接着是坐着,再之后就是站起来,没有“然后”。做这个动作要花费两年的时间。到了1997年还能拄着拐棍走路几米。走不远。从卧室走到客厅一共是12步。走了之后会喘好久。
1998年该案件被正式列为刑事案件进行侦查。侦查时间是一年三个月。1999年12月,北京市公安局把案件移交给检察院进行审查起诉。2000年2月,检察院作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理由已经很明确地说明了,但是证据不够。
证据不足并不是没有找到证据的意思。找到的但是不够用。宿舍公共区域,多人接触的机会,不能锁定唯一的犯罪嫌疑人。物证保管链上有一些问题。这些物品已经在档案中躺了二十多年。没有改动一字。
2001年的时候,朱令的父母就开始自学护理了。翻身、拍背。鼻饲管喂食。吸痰。导尿。每隔两个小时做一次,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是一样的。朱令的父亲朱明新原来是一名工程师。母亲吴承之是一位大学里的物理教师。两个做研究的人,最后却成为了最好的护理人员。
2006年11月,由十二位清华大学校友共同签署了一份公开信给最高人民检察院,要求对案件进行重新调查,并且在签名的人当中有几位是国际知名的学者。该封信在网上传播得很广泛。后来被称作“十二人公开信”。检察院收到后两个月内书面答复。维持原来的决定。
回复函的复印件还可以在网上传播。A4纸、红头文件、正文不足三百字,最后一行是“此复”,非常标准的公文格式,也是一条非常标准的结果线。
从2007年开始一直到2013年结束。这六年过得慢。朱令的肺功能每年都在降低。每年冬天都要住院治疗一次,主要是因为肺部感染,医生们会不断更换抗生素来治疗患者。耐药菌株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医生和家属之间的对话越来越淡漠了,双方都明白这是在等待什么。
2013年4月。呼吸衰竭、第二次气管插管。朱令的母亲在签字时并没有发抖。签了很多次了。护士说阿姨你休息一下吧。她说不用。还有许多药品需要调配。
朱令体内铊从1995年开始就没有再排出体外了,重金属沉积在骨头上以及神经系统里,造成了无法恢复的伤害,在医学上被称为“铊中毒后遗症”。全世界存活时间大于十载的个案不到五个。
五个病人中朱令就是其中一个。2015年的秋天仍然活着。2016年还活着,2017年还活着。每年都有一些人认为自己撑不过冬天。每年都会撑过去。她的妈妈吴承之就开始写了护理日记。每天都要记录下来,体温、脉搏、血压、尿量以及药物使用情况等等,字迹由原来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起来,双手也开始发抖,并不是帕金森病,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产生的生理现象。
2022年的夏天。朱令家里原来的楼房加装了电梯。当施工队来的时候,她的父亲就下去看了一会儿。回来对老婆说,电梯安装完毕之后可以把朱令推下去晒太阳。说过了三遍了,每次的感觉都和第一次一样。
2023年12月22日。冬至的时候,在北京去世的是朱令,今年五十一岁。躺在床上的时间占据了29年。其中有十二年的时期是完全卧床的状态。通过鼻饲管来供给营养,并且患者没有意识反应、瞳孔对光反射较弱。根据脑电图的结果,在整个大脑中都出现了大量的慢波活动。
讣告是由清华大学民乐团的老队员们帮助发布的。很短。六行字。最后附上了当年演出的照片。黑白照片。朱令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把琵琶,头发很长,穿着一件高领毛衣。
火化的当天有很多人来参加。大多数朱令都不认识对方,而对方也一样不认识对方。但是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这个网名已经存在了二十年之久。比真人存在的分量还要大一些。
朱令案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到今天为止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的时间,在这期间里它一共引发了七个官方回应、三次司法程序启动和超过四百篇文章报道,它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复燃次数最多的一个公共事件案例之一。
现在的报道还可以找到。1995年《北京青年报》上。1998年《南方周末》上的一篇文章。2006年所写的博客文章。2013年的一篇微博长文。2024年纪念专题。按年份排下来。一份非常规时间档案。
档案的最后一张是1994年11月24日。
那天北京降了温。民乐队排练到了晚上八点钟。朱令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之后就收起了自己的琵琶,并且站了起来,然后说自己肚子有些痛,于是他就推开了门离开了房间。外面为清华大学南七楼走廊。有一盏灯泡坏了。时明时暗。
那扇门再开一次就是二十九年之后了。
中间隔的是朱令的十二年。
也就是每一个人的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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