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一十、指的是鼠、龙、鸡。

鼠：数米粒的老会计

十二生肖打头阵，子鼠占着一。一五一十，头个数就是“一”。老辈人嘴里的歇后语，老鼠数钱——一五一十。黑灯瞎火的粮仓里，它前爪捧起谷粒，翻来覆去地掂量，不是在磨牙，是在过数。咬木柜，咔哧咔哧，一下一道印，那节奏跟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一个动静。地窖里的花生、苞谷、黄豆，它分门别类码得利利索索，洞口边堆出一溜小垛，活像一本翻开的流水账。没有这份抠细的本事，在墙角根混不出光景。

上古传说里头，鼠咬天开，混沌裂开一道缝，清轻的往上飘，浊重的往下沉。这一口下去，天地分明，谁一谁二立马有了谱。数字排序上鼠占一，是计数的起笔。 没这个尖嘴的先凿出个小口子，后面那五与十全散架子。灶台上偷油，油瓶口细窄，它把长尾巴探进去，沾得满满当，再提溜出来舔，一滴不糟践。这度量拿捏的精准，天生一副铁算盘脑瓜。过日子的街坊收拾针头线脑，属鼠的讲究个条理，顶针放左抽屉，线轱辘搁右匣子，心里有本活账。

剪窗花的老婆子较劲，铰出一张《老鼠嫁女》，送亲队伍抬着花轿，箱笼上画的铜钱一五一十排着队，半枚不差。吹吹打打热闹归热闹，单子上的聘礼得按数点清。市井摊头测字的，见人落笔写个“鼠”字，张口就讲此人心细如发，放到码头扛大包，散工领铜板也是挨个排在凳面上吹口气听个响，再挨个装进布袋，那架势，跟耗子盘粮一模相同神气。子鼠为水，水主智，精打细算这点灵光，早早就刻在了地支第一位的骨头上。

龙：云头里掌秤的官

一五里头那个“五”，正卡在辰龙位上。不上不下，当间儿挑大梁。龙王端坐水晶宫，案头摊着行雨簿子，某城某乡，几点起云，几寸几分，朱笔勾过，雷公电母照章办事。多泼半瓢，庄稼涝得倒伏。少洒几滴，田地裂出大口子，全看笔尖那点分寸。龙头上的犄角分杈，几杈有定规，画龙匠人晓得厉害，鳞片数目、爪指数目，一笔胡来不得。老话讲龙行有信，雨点头一磕，就是实打实的合同。

五月五赛龙舟，江面上鼓点子“咚咚—咚”，一五一十地敲，桡手听音下桨，几十条胳膊齐刷刷起落，像一把木梳在碧波里篦过。船像箭矢往前窜，靠的就是这个一丝不乱的拍子。岸上妇孺扯着嗓子喊，浪花溅得眉毛都湿透。这鼓点便是龙的一五一十。旧时天旱求雨，道长披发舞剑，嘴里念叨的也是几时几刻、几分甘霖，跟龙王爷讨价还价，数目字咬得死紧，半点含糊不得。龙宫里镇海的铁柱子，上粗下细，水痕刻度明明白白。分水夜明珠亮起来，海底鱼虾数得根须不差。排位第五的龙，恰似一杆秤的定盘星。 把“一”与“十”两头挑稳，那四海波涛就闹不起来。

宫廷里头，皇帝坐龙墩，自称真龙天子。上朝理事，奏折一条条念，几桩几项，都得一五一十禀个通透。漏报一桩，瞒报一件，就是欺君掉脑袋的罪过。龙袍上飞金线绣的龙，五爪圆睁，王爷们只许用四爪，错一爪就乱了纲常。这规矩硬得像块铁疙瘩，沉甸甸压了几千年。龙王麾下的虾兵蟹将，站班的、巡海的，各盯各的岗，没一个敢溜号。凭的就是龙王爷心里那本准谱，让谁吹气泡，谁就得咕嘟嘟冒一串，不多不少正合适。

鸡：收梢报时的铁算盘

一五一十从头数，第十个昂头迈步的就是酉鸡。乡村泥墙院里没钟没表，全凭鸡嗓子。头遍鸡叫三更过，二遍五更天擦亮，三遍短促收尾，天就大明了。公鸡脖颈那坨肉坠颤颤巍巍，喔喔喔——后头跟着几声短打，刚巧凑个一五一十的数。起夜的人竖耳朵听一耳朵，翻个身接茬睡，或是摸着黑披衣裳下炕。谁家鸡打蔫哑了嗓，当天的活计一准乱套。庄稼汉下锄，学生娃上学，剃头挑子出门，都跟着这活时钟转。

古人称鸡为“五德之禽”，文、武、勇、仁、信，五样德行一五一十地摆在那里。 单拿这“信”字说事，每日报晓不差分秒，就是顶天的准头。闻鸡起舞那档子事，祖逖听见鸡打鸣就一脚踹醒刘琨，天天如此，练得浑身本事。鸡黍之约更绝，朋友约好饭，杀鸡炊黍备着，到了日子打雷下雨也得来，隔了阴阳还要赴约，死硬得像上紧发条的闹钟。账房先生手底下的算盘，噼里啪啦，鸡啄米似的点头，嘴里念“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把进出账一五一十理得顺顺溜溜。街边卖菜的小贩，秤杆一抹，嘴里报号：“二斤八两，算你二斤半。”旁边要是蹲只芦花大公鸡，眼神直勾勾盯着秤星，那场面像极了监秤的伙计。

日落酉时，鸡栖于埘，牛羊从山坡下来，农人扛锄头收工。鸡是活的日晷。老皇历画着昴日星官，本相就是只金冠大公鸡，专管一早唤出太阳。没有它梗着脖子那几嗓子，金乌还得懒在东海里泡澡。时辰到点，一五一十扯开喉咙，日月轮替才不误章程。乡里人赶集、走亲戚、红白喜事定日子，都习性念叨一句“鸡叫三遍就动身”，那份依仗，砖墙石瓦相同牢靠。鸡毛信上插三根火燎过的羽翎，撂开腿日夜狂奔，也是咬死了一个信字，口信捎到，半句不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