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淡如水”——谜面七个字，落在一只生肖身上、水无味，不争，往低处流，见缝就走，遇热化汽，遇冷结冰、什么东西跟水一个德性？牛、准确点，生肖牛、谜底就它。

牛喝水、一桶水端过去，低头，嘴巴探进水面，不溅不洒，咕咚咕咚吸进去、喝饱了抬头，嘴角挂两滴，舌头一卷收回去、整个过程安静，不声张，不讨好谁，也不嫌弃水是井水河水雨水、这就是“淡如水”、没有酒的热闹，没有蜜的甜腻，解渴就行。

牛的反刍更说明问题、草料囫囵吞下去，存在瘤胃里，歇下来再返到嘴里细嚼、嚼的时候嘴一歪一歪，眼神放空，不看你，不看天，只看面前一尺地、它不急着表达什么，不急着交换什么、草是草味，水是水味，翻来覆去嚼，嚼出该有的养分就咽下去、交情到了这个份上见面不用递烟倒茶，坐一块儿各干各的，偶尔搭句话，话掉地上也不捡，就那么搁着、下次见面接着上次的话头，中间隔了三个月，跟隔了三分钟相同。

牛棚里的牛，两头并排拴着，中间隔一根立柱、一槽草料各吃各的，不抢、喝水也是，一桶水你喝完了我喝，不催、天热了并排站在树荫下，尾巴甩甩赶苍蝇，替对方赶赶，自己那份也捎带手了、不打闹，不舔毛，不搞那套腻歪的、农人把牛牵出去干活，两头牛一副犁，走起来步伐统一，不用吆喝，缰绳松着、力往一处使，谁也不偷懒，谁也不抢功、收工回棚，还是各吃各的草，各喝各的水。

生肖牛的“淡”，不是冷，是不耗、不耗你的情绪，不耗你的时间，不耗你的面子、它在那儿，你踏实、它不在那儿，你也踏实、你知道它活着，吃草，喝水，反刍，就够了。

牛角弯弯，朝后长，不是用来顶撞的、真要顶，那是被逼急了，平常角就是个摆设、牛眼大，黑亮，睫毛长，看人的时候整个脑袋转过来，正对着你看、看完了，没表情，低头接着吃草、它记住了你，不表现出来、下次你来，它还是抬头看，看完低头吃草、这种反应恒定，不因你带没带东西来而改变。

牛蹄子分两瓣，踩在泥地上印子深，稳、雨天路滑，牛一步一步走，不急、它知道急没用，泥该滑还是滑、牛背上落苍蝇，它用尾巴抽，抽不着就算了，皮厚，抖一抖接着吃草、不跟一只苍蝇较劲、交情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抖抖就过去了，较劲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牛老了，牙口不行了，嚼不动硬料、农人把草铡碎，拌上麸皮，温水泡软了喂、牛还是那个吃法，不急不躁，吃一口歇一口、它不因为老了就黏人，不因为被照顾就多叫两声、早上牵出去晒太阳，站累了就卧下，卧下了就反刍，反刍完了眯眼、眯眼不是睡，是养神、旁边蹲个人，它也不凑过来，人也不凑过去、阳光照在牛背上照在人膝盖上各晒各的。

水没有形状，装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牛也是，给它一副犁它拉犁，给它一盘磨它拉磨，给它一条田埂它走田埂、它不挑活，不挑伴，不挑地方、这是适应，不是圆滑、水倒进碗里是圆的，倒进河里是长的，倒进海里是平的、牛进山吃草，进棚吃料，进屠宰场——它也不叫、不是认命，是它那套神经系统就不生产多余的情绪。

牛跟牛之间怎么交流？不交流、两头牛隔着田埂吃草，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中间隔条水沟，各自喝各自那边的水、它们不需要确认对方是不是还在，眼角余光扫到个影子就够了、太阳落山，各自由各家的农人牵回去，连招呼都不打、明儿牵出来，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距离，接着吃。

这比人的交情高级、人的交情要说话，要喝酒，要拍肩膀，要记住生日，要发消息，要回消息，要秒回，要解释为什么不秒回、牛的社交系统里没这些冗余、存在即在场，在场即表态、多余的动作一概省略。

牛的角往前弯还是往后弯？水牛角往后弯，黄牛角往前弯、不管怎么弯，角都是骨质的，外面包一层角质鞘，硬，实心、角不是用来社交的，是用来在必要的时候——非常必要的时候——顶一下、平常不亮出来、交情里的“淡”，不是没有棱角，是不拿棱角当日常用品。

生肖牛的画像：站着的泥腿子，卧着的哲学家、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这话被人说烂了，说烂了也是实话、它不因为被人夸就多产奶，不因为没人夸就少产奶、乳腺工作，跟舆论无关、水往下流，跟地形有关，跟掌声无关。

牛喝水的声音、凑近了听，喉管一缩一伸，水经过食道往下走，沉闷的咕噜声、像石头沉塘、喝完，鼻子呼一口气，水面上吹出两个泡、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音、这就是“淡如水”的声学解释。

牛反刍的时候嘴是歪的、上下颚错开磨，磨草料也磨时间、时间对它来说不是线，是一团草，翻来覆去嚼、嚼到没味了，咽下去，再返上一团新的、你跟一头反刍的牛坐一下午，你会发现你的时间也被它嚼慢了、慢下来，就不急着找话说，不急着证明关系还在，不急着用热闹填充空白。

生肖牛给出的答案：交情这东西，浓了齁嗓子，淡了才解渴、天天黏一块儿的，那是口香糖，嚼两下就吐了、三年见一回的，见面跟昨天刚分开相同，那是牛跟牛的距离、牛不计算距离，不计算日子，不计算谁付出多谁付出少、它那套算法简单：草是草，水是水，你是你，我是我，凑到共同不别扭，就是好。

牛蹄印里积雨水，过两天干了，蹄印还在、下次下雨又积上、交情也这样，有雨就积水，没雨就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