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手掌可以抓住幼儿园的栏杆。一张贺卡被放在了书包外面最里面的位置。用蜡笔画出来的图案沾到了拉链上面。

祝福语这件事情，在幼儿园的时候不需要靠文采来完成。靠辨认。孩子们可以从一串歪歪斜斜的笔画中辨认出哪一个代表了爸爸。老师让画爸爸的眼睛。23个孩子画了23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有的把眼睛画成蓝色。爸爸从来不戴眼镜。孩子们坚持在纸上画出两个框来。这是爸爸晚上玩手机的样子。

提前三天把贺卡材料发过来。硬卡纸对折之后，在上面印上一条领带的样子。小班的孩子把领带画成了彩虹的颜色。中班的孩子们沿着边缘剪出了锯齿状。大班的人在领带边上画了一个扳手。他的爸爸在安装空调。不需要去询问原因了。拿到手之后就知道了。

幼儿园父亲节贺卡的主要作用就是创造出一个孩子自己说了算的一刻。平常穿什么衣服吃啥菜睡啥时间都由大人来决定。大人的这张卡必须要画成方形的脸、紫色的头发和一个比门还要大的肚子。接受把五角星贴纸粘倒了。歪歪扭扭地写出“爸爸是超人”其实爸爸连奶粉勺都不会数。孩子在15cm×10cm的纸上可以有完整的解释权。

祝福语的内容不是来源于孩子的。来自观察。爸爸每天出门之前系鞋带的样子。爸爸在西瓜中间挖出一块来放到孩子的碗里。爸爸打呼噜的时候，孩子们就会把耳朵贴在门缝里去听。这些细节就变成了蜡笔画。变成了一颗画在贺卡左下角的烟斗，虽然爸爸不吸烟，但是孩子觉得那样子像爸爸喝水用的杯子。变成一句老师帮写的爸爸你开慢一点。

老师代写祝福语要遵守三个不能的原则。不修正语法。不要改变逻辑关系，也不要美化语言文字。孩子把爸爸比作垃圾桶旁边的一只熊。老师把爸爸比作一只熊。孩子说我爸爸脚上有异味，但是我觉得很好笑。老师一字不落地把字誊写到云朵形状的对话框中去。这样的句子大人读的时候就会停下来。会回过头来看第二次，并不是因为文章本身而感动。就是被文字后面的那个没有修饰过的观察角度所固定住。

常见的祝福语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种为身体描写类，比如“爸爸身高超过门框”。爸爸肚子软的时候可以用它来当枕头。爸爸的手臂上有毛发，就像一件毛衣一样。第二种就是功能陈述类。爸爸可以修理所有的坏了的东西除了我那只发条青蛙。爸爸可以举起妈妈。爸爸记得超市里的每一个零食都放在哪里了。第三种就是时间标示类。爸爸在星期天不上班的时候家里有煎蛋的味道。爸爸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觉了，但是他总是会把我的被子拉好。第四类为愿望投射类。希望爸爸明天不要接到电话了。希望爸爸能陪我去把乐高的积木拼好之后再去洗个澡。希望爸爸的胡须不扎到我但是也不能怪他。

这些句子是写在贺卡内页上的。一般情况下是左边画右边写。大班的孩子们开始试着自己来写。把爸字上面的父改成交。把节字多加一点，但是老师没有擦掉。家长们在走廊里站在一起，手里拿着卡片相互看着。有人笑出声音。有的人会把卡片反过来去看背面是否有什么图案。有的人把卡片放进口袋之后，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放了三年。

制作的过程本身就是节日的一个部分。周三下午是区域活动的时间。美工区铺报纸，每人发三支油画棒，红色先用完，因为领带要用到红色。其次是蓝色，用来画裤子。绿色剩余最多，没有人想到要去画一棵树。孩子认真的在纸上画画，舌头也伸出来了。剪坏两张卡纸就举手。胶水挤多了就用手指抹掉，在围裙上也留下了痕迹。这样的行为和祝福语一样重要。卡片制作完毕之后的折痕深浅不一样。有的被握得过紧，边角处就变软了。软掉的角就是爸爸接过来的时候用拇指按住的地方。

父爱节祝福在幼儿时期的表现方式和成人世界的反向关系。成年人想到的是感谢付出辛苦担当。孩子的想法是昨天没有骂我、前天买了冰淇淋、今天早上刮了胡子却没有刮破。孩子们以最小的像素来构造出最浓烈的情感联系。贺卡上写着：“爸爸，你的牙齿刷得不要太用力。”这句话是在父亲节那天早晨被人读出来的。爸爸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拿着牙刷发呆了五分钟。之后他就把那张卡片压到了漱口杯底下。

班级集体祝福一般会录制成视频。每个孩子的手里都拿着一张自己制作的贺卡，并且说出一句话。有些声音很小，需要老师再讲一遍。有的人说是半途而废，去见别人了。有的说完了就把卡片贴到自己的脸上。把视频放到家长群里。下载量最大的是那些说错词语的部分。爸爸，我永远只有五岁的样子，而你则永远是一百岁的人了。爸爸你别老了因为我不懂开车。爸爸如果他死了的话，我就会把奥特曼放在他的身边。这些话被保存下来并被传播开来。被爷爷奶奶在家族群里评价为童言无忌。真正的原因为孩子把占据最多空间的担心说了出来。不要拐弯抹角。

贺卡的大小决定了信息的密度。大的孩子画不完，小的孩子手抓不住。目前所用的十六开卡纸是经过多年的折衷之后得出的结果。正好可以画出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中间牵着一条线。正好可以写一句话不超12个字。正好可以装到书包里而不损坏。正好可以装进爸爸开的小车上的遮阳板夹层。原来的夹层里是加油票、洗车卡等。之后就只放了这一个卡片。阳光把领带晒成了粉红色。孩子的胡须是用黑色线条随意勾勒出来的。黑色线条，在强光之下可以看见起笔、收笔的轻重。

祝福语不需要升华、不需要点题、也不需要呼应前面的内容。孩子说爸爸玩了游戏但是输掉了就说哎呀。老师写了爸爸在玩游戏中输了。孩子说爸爸身上的汗味不是很臭。老师写了爸爸的味道。孩子对爸爸说：“爸爸，给我买个黄色的挖掘机。”老师写了爸爸买了台挖机。每一个句子的结尾处都有一个句号。问号很少出现。小孩子在这样的年龄给爸爸送东西是没有问题的。全部是陈述句，全部是结论性的说法，全部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周五下午给家里发个贺卡。书包比平常要大一些。有些孩子一走出校门就会奔跑起来。卡片放在书包里面晃动。有的孩子会先拿出东西来让爸爸看看。爸爸蹲下来。该处正好可以看到蜡笔留下的痕迹。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了卡片上面。孩子的小手沾满了擦不掉的胶水印。印着图案的爸爸衬衫袖口上蹭了一下。没蹭掉。晚上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把袖子多搓了两下。之后就放在了阳台上最外面的一根竿子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