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愣住。七个字，每个字都很熟悉，但是连在一起就感觉像是胸口被按住一样。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道：“临邛道士黄鹤仙人”，但是到了最后两句的时候，他的笔就停了下来，整个故事也就这样结束了，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情绪。什么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呢？并不是因为仇恨而咬紧牙关，也不是因为血海深仇才如此。这是遗憾，也是放不下的原因。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太久，以为翻篇了，在某个深夜里忽然醒来，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遗憾本身是没有尽头的，这也就是情感绵延的一种物理上的说明。“绵绵”就像蚕丝一样，一缕接着一缕，用肉眼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它的韧性很强，拉不断。“无绝期”并不是夸大其词，而是指出了一个现实情况：有的事物并不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逝。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已经被讲述了很多次了，各种版本都有，白居易选择了最难说的一个角度：不去评价对错，只记录两个人之间的那些事情。马嵬坡兵变，杨贵妃死去了。玄宗继续做皇帝，后来退位做了太上皇。日子照过。诗中说他回到皇宫之后，池苑依然如初，芙蓉如面柳如眉，见到什么都会想到她。该种状况一直延续到生命的终结。

从字面上来看，分开来理解很容易。此，这个。恨，指的就是遗憾、悔恨、思念等多种情绪的混合体。绵延不绝的意思。无绝期，没有断绝的时候。把上面的内容连在一起就是：这样的遗憾将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有一个停止的时候。注意“恨”字，在古代汉语中使用的范围要比现在的要广一些。不是仇恨。白居易用“恨”字来概括整首诗的感情基调，“汉皇重色思倾国”，从这里开始，“魂魄不曾来入梦”，再到“上穷碧落下黄泉”，最后落到了“此恨绵绵”。一层层、一层层地失去的感觉。

全诗共有一百二十句、八百四十个字。结构分三大块。从开始到“尽日君王看不足”，写的是相遇与极盛。杨妃受到宠爱之后，姐妹们和兄弟们都位列王侯，天下的人都不再希望再生男孩或者女孩了。这部分节奏较快，色彩较浓，在大量的篇幅中描写她容貌、体态以及陪侍君王宴享的情景。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一片热气腾腾的局面。

转折点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安禄山造反的时候，九重宫阙之中烽烟四起，万千骑兵向着西南方而去。到了马嵬坡的时候，六军不发一兵，要求处死杨贵妃。玄宗“掩面救不得”，看着她死去。诗中八个字是：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没有渲染，就是干净到残忍。前面已经写了这么多她美丽的句子，到这里就只剩下八个字来收尾了。这样的写作方式本身就已经是“恨”的一部分了——美好的事物被毁灭的时候通常不会有戏剧性的表现，就是忽然之间就消失了。

后一部分是描写玄宗回到皇宫之后的生活。夕阳西下，萤火虫飞舞，一盏孤灯一直亮到最后一丝灯火熄灭的时候。叫来一个道士，请他去招魂。道士“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最后在海上仙山找到了已经成为仙子的杨妃。听说有天子使者的到来，就披衣挽袖起来徘徊，用珠帘和银屏装饰着自己的小院。容貌依然，“雪肤花貌参差是”。两个人在生死之间进行着对话。她拿出当年定情时所用的钗和钿，把它们掰成两半，其中的一半交给使者带回去了。但是只要心灵如黄金一样坚固，在天之灵和人间之间一定会相逢。”临别的时候又加上一句当年的秘密：“七月初七长生殿，半夜里没有人的地方。”天上人间，愿做并蒂莲、同心结。诗到此为止，感情也达到了高潮。接下来就是最后两句收束：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诗前半部分所有的铺垫，在为最后一个长音做准备。极盛时期快乐的程度如何，失去之后留下的空虚又有多大。仙界重逢写的越是真实，醒来之后才发现只是一种传说的差距就越大。道士找到了杨妃那一段，有人说这是浪漫主义的手法，也有人说这是玄宗心理上的投射。怎么理解都行。唯一的信息就是她不能回来了。钗留一线合一扇，钗擘金钗合分钿。东西是可以拆开来分一半的，但是人不能这样。

为什么“恨”会一直持续下去呢？由于该段感情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结束。马嵬坡之死是被逼迫出来的，匆忙进行的。两人并没有说再见就分手了。之后的招魂、托物、寄言等等，都只是一方的弥补。补救总是不能完全弥补的，缺口一直都在。玄宗剩下的日子每天都在回味这个缺口。越反刍越清晰。时间在这里没有治愈的作用，反而好像磨刀石一样，把记忆磨得越来越锋利。

这样的体验是具有普适性的。人在一生中总会发生一些事情，其中有些事情会成为“此恨”。不一定和爱情有关系。可能是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一条路没有走到尽头，在一个拐角处的一个下午。当时还有一点希望，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成为了一种背景音，在平常的时候人们是听不见它的，只有当环境变得很安静的时候才会听到它的声音。

白居易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才三十五岁，在盩压试试做县尉。他与朋友陈鸿、王质夫一起游览了仙游寺，并谈论起了玄宗杨贵妃的事情。王质夫说道，这样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大手笔把它记录下来就会丢失了，你自己写吧。白居易就写了。陈鸿还写了《长恨歌传》一书，为散文体。把诗和传一起读的话，可以发现白居易在诗歌中有意回避的一些东西——即历史评价、道德判断、因果分析等。只有情感轨迹的内容。政治上糊涂、用人不善、安史之乱的原因，在这首诗中只用了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昏”。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去写。就是要这样的“恨”，没有杂质。

所谓的“恨”并不是一种单纯的感情，它是求不得、放不下、忘不掉的混合体。所求的就是回到从前，所求的就是不一样的选择，所求的就是再见一次。这些都不可能。“无绝期”的三个字就说明了这样一种不可能的状态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天长地久，天地存在的时间足够久了。还有尽头吗？此恨无绝期。用天地来作比较的话，天地就输掉了。这样的写法比较重，而白居易一般不会这样写。他的大多数诗歌都很明白易懂，老妇人也能看懂。《长恨歌》是特例，最后用的是绝对化修辞手法，把话说死。

诗中还有另外一处很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杨妃在仙界听到玄宗使者的到来后，她的反应是“含情脉脉地感谢君王”。谢，感谢。并不是抱怨也不是责怪“你怎么不来救我”。她谢还记着她，派人在找她。这样的结果使遗憾更加深重了。如果她恨着他的话，那么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恨会随着时间而消失，或者是用愤怒来填补。她并不仇恨，只是怀念。两个心之间相隔生死，在同一方向上努力着，但是永远不能碰到。力量越大，遗憾就越长久。

后来的人们也效仿了这样的结局。元好问《摸鱼儿》中写到的大雁殉情：“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也有类似长久的感觉。洪昇的《长生殿》就直接接上了这个故事，让两个人在月宫里团聚。团圆戏却比较轻松一些。白居易厉害之处在于停留在“此恨绵绵无绝期”上，并没有继续下去或者找到答案。悬了1000多年，还发抖呢。

在日常生活中的语境中使用这句话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使用的程度不够高。情侣吵架、朋友分别、考试失败……来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就是一种调侃，也是一种稀释。能够承受得起这句话分量的事情，就是那些不能够改变也不能够补救，只能带着前行的事情。“无绝期”并不是抒情，而是对一种真实的感情的时间的形式的一种描述。线性的时序向前推进，而情感的时间则会在一些时刻被卡住，并形成旋涡。人们表面上是在过日子，但是内心深处却在旋涡中不停地转动。白居易描绘出漩涡的样子。

读这首诗的时候不需要从头到尾逐句地去分析。抓住几个关键点就足够了。汉皇喜爱美色，想要得到倾城之貌，这就是原因了。渔阳鼙鼓动地而来，这是个分水岭。宛转蛾眉马前死，这就是结果。魂魄没有进入梦境，这就是余震。天上人间可以相逢，这就是一种愿望。此恨绵绵无绝期，这是落点。七个节点把整个失去的过程串联起来。每一个节点白居易都会用非常简洁干净的语言来处理，并且不会浪费笔墨、也不会煽情。情绪是由意象自己带来的。芙蓉的脸如同柳叶一般，见到芙蓉就想起她那张美丽的脸庞，见到柳叶就会联想到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动作非常简单，但是分量却很大。

有人会问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爱情、权力、命运等等都包括在内，但是又都不是全部。它是描写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