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清晨的时候，在门梁上挂着一根老秤。秤钩上挂着一只竹筐，筐底用的是破衣服。隔壁三婶把孙子放到筐子里，秤砣向后移动了两格，并且报出了“三十六斤半”的重量。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了。这是立夏日称人的习俗，在江南一带是老规矩了。

一、秤杆上的一些老规矩

立夏称人，并不是随便站在上面。老式的杆秤，秤毫穿在门梁或者树枝上。小孩子坐在竹筐里或者藤椅上，大人们拉着秤钩往下挂麻绳。掌秤人要是会看花、喊数要响的话，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位非常出色的掌秤人了。秤杆要稳当，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村里的大多数选择是在早晨进行，也就是空腹称重。为啥空腹？早上起来之后，肠胃很干净，数字也很实在，并没有掺杂任何汤水。吃完一碗豌豆糯米饭之后算开夏天了。有些人家会在秤钩上挂一块红布条，图个吉利。每年都会重复这套动作，就像是给夏天打上了一个早上的烙印一样。老底子没有体重计，这杆大秤就是全村的体检仪器。

第二，称的是分量，求的是实在

立夏称重，最直接的一层意思是：把入夏之前的体重记录下来，心里有个底数。夏天天气炎热，人体分泌大量的汗液，食欲下降，小孩子最容易减肥。俗话说，“不苦夏天不算过夏天。”立夏这杆秤就是一个原始体重秤，不用电、不连手机，全凭杆子上铜星的话。到了秋天再称一次，就会发现少了两三斤，这就说明了这个夏天过得怎么样。瘦了，在秋天的时候吃点补品把瘦下来的体重补回来；没有瘦下来，说明身体可以承受。秤一抬，家里老人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半截。年轻人不懂，说体重有什么好围观的。老人明白，这并不是围观，而是对事实的认定。看看秤花，比问十遍“最近吃得好不好”还要实在一些。

第三步就是和“疰夏”作斗争

疰夏这个病，在现在的城市里听的少了。以前南方潮湿炎热，到了黄梅时节，孩子们不想吃东西，头重脚轻，双腿发软，整个人蔫巴得像被晒干了的菜叶。医疗条件很差，没有其他办法了，在节令上下功夫。立夏称一回，嘴里念叨着“称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后会出山”。表面上说是吃肉，实际上压的是对疰夏的害怕。大秤砣在杆子上滑来滑去，好像把那股子懒洋洋的暑气压住了。孩子一坐到筐子里，就被大家围在中间看斤两，精神上先提升三成。算作一种土办法的心理建设，和喝酸梅汤、挂香囊一样是同一条道路。有的家庭会在称完之后给孩子的手腕上系一根五彩的丝带，并且说可以拴住夏天的精气神。线是软的，秤是硬的，一个牵着另一个去量，合在一起就是把疰夏挡在外面。

第四秤花里有吉祥账

称重读数总是往小了说。三十二斤叫“三十二斤满”，四十一斤叫“四十一斤出头”。秤砣压得很低一些，数字也往吉利的方向靠拢。有的地方喜欢用“九”和“三”，九斤、十三斤、二十三斤都是好数。为啥？老秤杆上的星星很多，九是阳数，三为生数，合起来就是“长长久久”、“步步高”。秤花一打二十三，是立夏称人嘴上最高频的吉利话。小孩子听不懂，大人们听到的是彩头。把体重的数据和好口彩联系在一起，称完之后心里就舒服了。过年吃鱼不说“翻”，一个道理，讨个吉利。如果掌秤人喊出一个“四十四”，旁边的老人就会马上补充一句“事事如意”。数字并没有改变，换一种说法就是秤砣不动，但是心里先高兴起来。人在世上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依靠这样一种口头上的一致来维持下去。

第五条 从立夏开始算到立秋结束

一次算不完。按照惯例立夏的时候已经秤过了，到了立秋还要再秤一次。中间有一个酷暑，正好可以考验一下这几个月来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样。立秋的时候，在墙角又搬出来一根秤杆，孩子坐到筐子里去，大人们就盯着秤星。斤两没有减少，全家很安心；掉了很多次之后，老人就应该张罗着炖鸡、煨汤，把丢掉的分量找回来。立夏和立秋两杆秤，一头一尾，把整个夏天夹在中间过秤。这不是减肥，而是观察。庄稼人靠天吃饭、靠秤算身体的本钱。肉多肉少并不影响美丑，而是体现出来的底气。旧书中记载着“立夏日称人，立秋日再称一次，以此来检验胖瘦”，由此可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以前就写进了节气账本中了。一头记入夏，一头记出夏，中间三个月，太阳底下流了多少汗，秤星上见分晓。

第六条 老秤钩上挂着的念想

现在的电子秤只要放在地上，人站在上面，数字就会跳出来。但是老式的杆秤有悬空的感觉，电子秤不能提供这样的感觉。人被装在竹筐里，双脚离地，摇摇晃晃，秤砣在上面来来回回找平衡。那一瞬间，人好像被夏天轻飘飘地称了一把。立夏称重，其实并不是和体重作斗争，而是给全家讨一个“今年夏天过的安稳”的好兆头。把大秤收进了杂物间里，墙上挂着的大秤钩留下的痕迹还很清晰，等到明年立夏的时候再去取出来，然后继续称。有人认为这是老迷信了，但是生活中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为了科学而科学，只是为了踏实而踏实。秤钩上挂着多少个竹筐，听到了多少次“小官人长大”的声音，只有梁上的那道痕迹记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