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这幅画，在它的名字中就含有“清明”两个字。一般人的想法是，画的就是清明时节的那些日子。画中有人挑着祭祀用的纸马，还有轿子顶盖插上了柳枝和各种花卉。这两件东西，在宋朝时期的东京城里，确实是在清明节前后才会出现的东西。柳枝、杂花等寒食清明时分用来装饰房屋的老风俗，在过完清明之后就会更换商品种类了。画中城门外面的土路之上，那一队人马围在一起的轿子，轿顶上垂下的柳枝分明就是刚刚从郊外坟地里折回来的一样。

画中的人物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能看出是春天尾巴上的一点天气。街上大部分人都穿着夹袄，骡马行商人把裤腿塞进绑腿里，这是春天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时候所穿的衣服。但是也有一些人敞开胸怀，在茶馆里面有几个闲散的人把外衣搭在椅子背后。饭铺门口卸货的脚夫，脊梁上留有汗水形成的痕迹。这样穿衣服的方法最适合开封三月底到四月初的天气情况——早晨和傍晚比较凉爽，中午则比较干燥。虹桥之下的一条汴河，水势看起来很急，河边上的柳树叶子刚刚长出来，并不是早春时节鹅黄嫩绿的样子，而是清明之后谷雨之前的那种老绿色。

把商业活动的密度作为衡量标准来和清明节气进行比较是不合适的。清明节的时候东京城就是歇业了。官府张贴告示，各家各户出城扫墓，街道上却显得十分寂静。但是张择端所描绘的汴河两岸，脚店酒旗招展，虹桥上挤满了贩夫走卒，漕船卸货的号子声隔着纸都能听到。城门税吏和货主争论不休的时候，孙羊店正店门口拴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牲畜。这不是过节的样子。更像是在清明过后的一个普通的集市日子。宋人的笔记中记载说，在汴京城三月底至四月中旬的时候，金明池已经对外开放了，琼林苑也禁止游客进入，商贩们趁此机会聚集起来，整个汴京城都变得非常热闹，直到端午节来临之前。

画中的郊外一片农田，麦苗的颜色就是时间的标志。早春小麦应该长出地面来的小苗，画在田垄上的庄稼还没有到膝盖那么高。方家已经查证过了，在汴京城周围种植冬小麦，清明时节正是返青拔节的时候，高度和画中的高度一致。菜园里的圆白菜已经卷起了芯，在谷雨前后长得很好。几棵老榆树上挂满了榆钱，这种东西一般在清明之后十几天才能见到，过了这个时间就会干枯了。

汴河上行驶的漕船都有吃水线，在上面可以看见作画的具体月份。画中二十多条船，重载的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触碰到水面。宋朝漕运规定，在清明节这一天汴河就会打开闸门放水，只有这样江淮漕船才能够进入京城。刚开始几天水势很大，船户们不敢把全部货物装上船，一般都是只装一半的货物。画出这样的船只装满了那么大的程度，至少是在开闸十天之后的样子。船夫们赤膊划桨，甲板上晾着薄被褥，这也印证了这不是乍暖还寒的清明时节。

争议发生在城外的一条土路上，因为这里尘土飞扬。有一种说法是说清明时节多雨，但是在画中地面上却是干燥的，并不像春天的样子。忽视了汴京的气候特征。开封每年春天十有九旱，清明节前后下雨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宋代官员上奏时经常会出现“春旱祈雨”的字样。画中的轿子和马车经过之后扬起的灰尘，在开封春天里是常见的景色。到谷雨的时候才会有比较好的雨量。

“清明”两字，在宋朝的时候，并不是单单指节气的意思，还有一种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的意思。宋徽宗在题画的时候，所用到的意思是颂圣。张择端所绘的是宋徽宗时期汴京城的生活场景，并非某个特定节日。硬要把节气来框画里的内容，反而会把事情弄小了。但是就画中的物候而言，草色、水流、衣装、漕运、农事这六种特征相互交错地进行比较之后，在清明之后谷雨之前的范围内最为合适。误差不能超过前七、八天的数据范围。

没有画出来的东西也是可以品味的。整本书里没有见到一个卖扇子的人。东京城夏天卖团扇、蒲扇的摊位，四月上旬就应该摆出来了。画中的店铺一排接一排，唯独缺少了这一个东西，时间线就会被锁定在四月初五之前。再过几天，扇子摊和卖凉粉的小贩的担子就会一起出现。

城墙脚下的一些杏树可以作为物候观测用。杏花已经凋谢了，青色的小杏子才有一只手指那么大。汴京城杏子硬核期一般在四月中旬左右。画师把果蒂上干蕊的部分也画出来了，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这样写实的手法使得整卷画卷都成了宋朝气候的真实档案。

现在的故宫展柜前面人山人海，其中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分清这些。人们注视着虹桥上的趴在栏杆边的孩子、酒肆二楼对酌的人们、骆驼商队所载之物。季节在画中就是摊开晾晒的背景板，并不张扬，但是处处留下了扣子。解开这个扣子是不是需要一些玄乎的学问呢？把画当作账本来翻就可以——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树结什么样的果实、什么样的船装载什么样的货物，摊开来一笔笔相加，时间自然就会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