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修鞋的老陈昨天晚上就把棚子收起来了。把塑料布卷起来，用绳子捆三圈，再把锤子、钳子等工具装进木箱里。他抬起头来看天空中的乌云很厚，好像一层老棉被一样。城北菜市场的收市时间要比平时提前40分钟。卖白菜的老刘的妻子把帆布铺在了菜垛上面，用砖头压住四个角。风吹来是从北方来的，并且没有转弯。

入冬的第一场雪特点就是边界不清。它不同于冬天的雪花，晶莹剔透、落地有声。初冬时节，空气中的湿气很重，落在地上的水会很快蒸发掉一半。水泥地面的颜色由灰色逐渐变为铁青色，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骑电动车的人的速度会自动降低，而手中的车把也握得更加牢固了。没有人在鸣笛。

小区保安大李把岗亭窗户关严了。玻璃外面起雾了，他就用湿抹布反复擦拭两次。后来不擦了。雾是从外面形成的，擦过之后没有效果。路灯亮的时间变早了，天黑的速度也加快了。下午4点30分的时候，对面楼房里有人打开厨房的灯。暖黄颜色。

气象台已经提前三天发出过警报了。用词比较普通：预计在未来48小时内会有中等强度的冷空气到来，并且会带来降雨，在山区还会出现雨夹雪或者降雪的情况。平原地区的夜晚温度降到了零下一度。没人转发这条。到了早上7点的时候，朋友圈里就开始有人上传照片了。

初雪的视觉特点就是很薄而且不均匀。屋顶先变白了。瓦楞凹进去的部分积满了厚厚的雪，而凸出来的脊梁仍然是青瓦颜色。空调外机顶部积雪最整齐，好像用尺子量过的长方形一样。行道树有两种：法桐叶子还没有落下，雪花挂在网上面，叶柄承受不了重量，一会儿就会倒下，并且摔碎在地上，落在步道砖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树枝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白雪。车顶上的积雪最具有规律性，由中间向四周逐渐变薄，并且和车顶的弧度相符合。前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在发动机散发出来的热量的作用下已经融化了，水珠形成了几道垂直的线条。

早点铺子还是像往常一样营业着。蒸笼里的蒸汽从门缝里喷出来，在遇到冷空气之后就变成了白色的团状物，并且向上飘去，散发的速度比较缓慢。买油条的人在门口跺脚，鞋子上沾满了雪花和泥土。老板递塑料袋的时候手比较快了，东西一装就让出位置来。说话时会冒白烟。

城西河边没有人遛狗了。步道上的脚印很少，可以大概判断出前进的方向。有的向北走了几步之后又返回来，有的则停在了垃圾箱边。雪把步道、草地之间的界限都给模糊掉了。狗对于这场大雪的表现要比人更加直接一些。在雪地上奔跑，把鼻子伸进雪中去打喷嚏。拉绳子的人被拉向前趔趄了两步。

初雪的声音表现方式为消音。城市本底噪声约为60分贝左右。下雪之后降到了四十分贝以下。轮胎在薄雪上行驶发出的声音和在柏油路上行驶发出的声音不同，在高频段被吸收了之后只剩下低频段的闷响。人的声音会随着说话的人而变大或者变小，但是这个变化是自动进行的，并且不会因为说话者的情绪或者其他因素而改变。楼上的装修用的是电钻，但是好像没有停下来过，因为被雪的声音给掩盖了。雪花落到各种材料上面的声音也各不相同：落在车棚彩钢板上的声音是沙沙声；落在羽绒服帽子上的东西没有声音；落到常绿女贞叶子上的声音最小，因为叶子本身就有缓冲作用。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会儿。大约四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天空出现了一道光，并不是晴天而是因为云层变薄了。对面楼顶上的积雪已经开始从边缘处开始融化，并且伴随着不规则的滴水声。有的人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又把窗户关上了。依然是北风。

学校的门口最拥挤的时候还是照常进行的。接送孩子的人会提前到，站着的地方和平时是一样的。在雪地上站位比较集中，都往门廊下边挤。电动车后面有雪，家长用手套把雪拍掉。动作幅度小一些，拍两下就可以了。孩子从学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书包上的积雪比肩膀上的还要多。

初雪社会行为的变化属于微调性质。公交车关门前的时间会稍微长一些，一般为1到2秒钟。司机等人跑过来之后再等。刷卡机旁边的地面留有积水。乘客们站着的时候比平常要放松一些，并且即使有空位也不会紧挨着坐着。外卖小哥的速度降低了20%，在过弯的时候不会压到车子，脚随时都做好了着地的准备。订单逾期、差评率没有上升。点单的人向窗外望了一眼，心中就有了底。

长椅上没有人坐着。椅子上的积雪很厚，大概有一厘米半左右。广场舞的地方是空闲着的，并且音箱也没有被搬出去。健身器材上的铁管上面有积雪，在融化之后变成了水，然后又凝结成了很薄的一层冰，用手去摸的时候会感觉黏糊糊的。在梧桐树下铺开的棋盘上，大雪覆盖之下，棋盘上的黑白线条已经看不清楚了，更不用说楚河汉界了。

菜的价格没有变化。老刘的妻子把帆布掀起来一角，白菜外面的叶子被冻得发硬，但是里面的还是好的。萝卜上面的泥土因为雪水而变湿了，看上去更加新鲜。买菜的人讨价还价、称重之后和昨天一样。塑料袋的数量要比平常多出一倍。秤盘经常擦拭，雪花落在上面就会融化，但是指针却看不清楚。

初雪的持续时间一般为8-12个小时左右。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了。这次颗粒变小并且更加干燥，在落地之后不会融化。在路灯下可以看见雪花的运动轨迹，并不是直线下降，而是有横向飘动。空调室外机上面的积雪越来越多。车顶上的积雪由最初的1厘米增加到了3厘米。步道上留下的足迹又重新被掩盖起来，先是模糊了边缘，然后是填平了凹陷的地方，最后全部消失了。

炒货店门口支起了一个遮雨棚。瓜子和花生往里面移动了一点。炒栗子的锅一直开着，热气和雪花混合在一起。排队的人站在篷底之下，队伍不是很整齐，沿着篷沿行走。有人在剥栗子，壳掉到垃圾箱里去了，但是没有扔准确，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个黄色和棕色相间的斑点。

从晚上九点开始到结束的时候，雪势一直很平稳。小区里的路面上有明显的车辙印，两条平行的线之间有一条隆起的雪脊。单元门口的地垫被踩湿了，吸水饱和之后再踩上去就会往外渗水。电梯里面的人在谈论明天是否要更换雪地轮胎。语气不确定，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自问。每年的第一场雪都会如期而至，但是每次的第一场雪都会让人感到不确定。

城北加油站的车子比平时要多一些。加油员戴着线手套，线手套口塞进了袖子里面。油箱盖冻手。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雨刷无法转动，只好用塑料铲子来清除。刮下来的小冰块掉在鞋子上，白色的斑点，几秒钟就变成了水迹。加油之后就关上了车窗，以较慢的速度驶出了加油站，在白色的雪地里留下一道道红艳艳的尾灯痕迹。

初雪心理暗示的作用就是调节预期。人们也逐渐接受了冬天来临的事实。不是指的日历上所标注的立冬，而是在雪花降落的那一瞬间才算是真正的立冬。衣柜里厚厚的羽绒服被取出来挂到玄关上。去年塞在兜里的一次性口罩、零花钱还剩不少。地暖阀门拧开了一半左右，管道里面就有水流动的声音了。窗户检查一下锁扣，厨房窗户留一条缝隙，老习惯。

凌晨2点的时候，雪已经很小了。路灯光照射到的地方可以看见细微的雪花点飞过去，密度要比傍晚时分低一个数量级。停在路边的车顶积雪大约有4厘米厚。有的人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在单元门上跺脚、拍掉肩上积雪的声音会随着夜色传得很远。开门、关门。楼道里的灯会亮一下再熄灭。

第二天早晨五点三十分左右的时候，环卫工人就开始清扫积雪了。大扫帚在地上滚动的时候，积雪会堆积在路边石之下。灰色黑柏油路面上有公交车行驶的声音。老陈把修鞋棚子用的塑料布打开，绳子松了两个扣。锤子、钳子放回原来的地方。街上有很多人的脚印，互相交错、重叠在一起，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最先留下的。早点铺子蒸笼里的蒸汽仍然会向外散发。城北菜市场的帆布被掀起之后，白菜外面的叶子仍然是冰凉的。有人出价、还价、称重、和昨天一样。

窗台上的最后一片雪花在中午的时候就融化了。水流沿着外墙向下流淌，在下午2点的时候已经干透了，留下一道水痕。初雪就过来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楼后的背阴处还剩下一些白色的物体，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还以为是塑料泡沫。根据天气预报，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并且气温会逐渐升高。没有人再提起雪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