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年出生的属猴人、逢鼠年刚好五十二、那一年过得像被人掐住脖子、喘气都费劲。

街坊老周就是六八年的猴、平时见谁都是笑模样、庚子年整整一年没见他笑过、年初老伴查出甲状腺结节、三月份儿子公司裁员、五月份他自个儿在楼梯上踩空、右脚踝骨裂、打了三个月石膏、八十三岁的老娘又在养老院摔了一跤、髋关节置换、手术那天他拄着拐杖在走廊里坐着、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命理上管这叫冲太岁、申猴遇子鼠、申子半合水局、按理说合为吉、坏就坏在这个“半”字上、半合不成局、反倒激出申金里的壬水、水旺木漂、金沉水底、属猴的庚子年注定动荡、四十八岁的本命年没把他怎么着、六十岁这关反倒要脱层皮。

不是他一个人难、那年属猴的都不好过。

开超市的老刘、六八年七月生、疫情最紧那几个月、店开着没客人、关门又没进项、房租水电一分不少、贷款月月催、供货商天天打电话、仓库里堆着十几万的年货、保质期一天天逼近、老婆说要不咱们认了吧、店转出去、回老家、老刘蹲在卷帘门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天快黑的时候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没撑完、街道通知他父亲脑梗住院、人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九天、费用单子摞起来比病历还厚、老刘把店转了、不是回老家、是去更南边的城市打工、五十二岁重新学开叉车。

庚子年对六八年的猴来说、钱像水相同往外流、拦都拦不住、医院那张门、进去一回扒一层皮、老刘父亲出院报销完还搭进去十六万、老周娘亲的髋关节手术、自费部分将近八万、这还不算康复理疗营养品护工费、零零碎碎加起来、半年工资没了。

身体也出毛病。

六八年的猴到庚子年、五十二周岁、正踩在更年期的尾巴上、男的女的都相同、内分泌系统整个重组、年轻时候欠的账、这年一笔一笔找回来、常年熬夜的人开始失眠、喝酒应酬的肝区隐痛、坐办公室的腰椎间盘突出、开出租的前列腺炎加重、女同志潮热盗汗心悸、男同志血压血脂血糖集体造反。

小区物业的老赵、六八年腊月生、身高一米七八、原先一百六十斤、结实得像堵墙、庚子年夏天突然瘦到一百三十斤、脸色蜡黄、走路发飘、去医院查、糖尿病、空腹血糖十三点多、直接扣下住院、他自己想不通、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吃米饭、顿顿两大碗、吃了半辈子、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医生说话直、不是突然不行、是量变堆到质变了、胰腺扛了五十年、到点儿了。

工作上的变动更让人心慌。

属猴的脑子活泛、六八年这拨人年轻时赶上下海潮、多数都做过生意、或者在单位里混到中层、到了庚子年、退二线的退二线、边缘化的边缘化、新上来的领导比他们小一轮还多、张口闭口数字化转型、短视频矩阵、私域流量、听都听不懂、想学、精力跟不上、眼睛盯着屏幕超过半小时就发花、不学、等着被淘汰。

五十多岁的人站在会议室里、周围全是三十出头的面孔、那种滋味、像穿着棉袄跳进游泳池、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老周单位搞竞聘、四十五岁以上一刀切、他干了二十年的部门主任、转成调研员、办公室从朝南的单间搬到朝北的大开间、工资少了一截、最关键的是、没人再找他商量事了、电话一天响不了两回、电脑上的工作邮件从每天几十封变成每周两三封、时间突然多得用不完、多到让人发毛。

家里也不消停。

六八年的猴、孩子多半是九零后、庚子年正赶上这批孩子而立之年、成家的成家、立业的却不多、房价高、就业难、结婚彩礼酒席哪样不要钱、老刘儿子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女方家开口十八万八、不含三金、不含酒席、老刘蹲在仓库抽烟那会儿、电话响了、儿子打来的、爸、要不我不结了、老刘把烟掐了、说、结、爸想办法。

办法就是把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凯美瑞卖了、加上店里转手的钱、凑了二十万打过去、儿子婚礼那天、老刘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跟哭似的。

六八年的猴在庚子年、上下左右全是压力、像被塞进一个四面都在收缩的铁盒子、上头老人住院、下头孩子结婚、中间自己的身体亮红灯、外面工作朝不保夕、里头积蓄哗哗往外淌、没有一件事顺当、没有一天能睡踏实。

可他们没垮。

老周拄着拐杖伺候完老娘出院、石膏拆了第二天就去上班、调研员归调研员、该干的活相同没落下、年底部门评先进、年轻人都不好意思拿、要推给他、他摆摆手、说规矩就是规矩。

老刘在南方工地开了半年叉车、攒下四万块钱、过年给老婆买了件羽绒服、给自己买了条烟、除夕夜跟儿子视频、儿媳妇肚子已经显怀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说、像他爸、鼻子高。

老赵从医院出来、米饭戒了、每天走一万步、三个月血糖降到六点几、又三个月、体重回到一百五、脸上有了血色、见人就说、管住嘴迈开腿、六个字、比啥药都灵。

庚子年腊月二十九、立春、老周在阳台上挂灯笼、老伴在屋里喊他小心点、腿刚好、别逞能、他踩着凳子、把最终一个灯笼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嗯、正了。

六八年的猴熬过了最难的一年、往下是辛丑、丑土生申金、土厚埋金、也不算好年景、但再难也难不过庚子了、沟沟坎坎蹚过来、皮糙了、肉厚了、骨头更硬了。

命理书上写、申猴遇子鼠、动荡不安、破财伤身、书里没写的是、属猴的人熬过这一年、性子里的毛边全给磨平了、像河滩上的石头、水冲得越久、越亮。

老刘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年份是来收账的、庚子年就是把五十年的账本全摊开了、一笔一笔算、算完拉倒、翻篇。

明年又是新的一年、属猴的、且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