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车宝马四个字摆出来、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某个生肖，是街面上那种亮得晃眼的豪车，引擎盖底下蹲着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兽、硬要说的话，马、但谜题要是这么直给，灯谜摊子早被人掀了。

香车、拆开看、车字在古书里不单指轱辘转的木头架子、老黄历上管轱辘叫“舆”，管拉车的叫“驾”、车这个字搁在十二地支里，对应的是“午”、午是什么、午是马、这不是什么高深学问，翻翻《淮南子》或者随便哪本讲干支的老册子，午马未羊，排得明明白白。

宝马、宝字压在上面，马字垫在底下、不是随便什么拉磨驮货的牲口都配叫宝马、得是西域大宛来的汗血种，得是鞍鞯上镶着螺钿的仪仗队、这种马在画里见过——唐太宗陵前那六块浮雕，什伐赤、青骓、特勒骠，哪个不是马蹄踏着云气，马鬃扬起来跟旗似的、这种马不是畜力、是身份、是排面、是移动的衙门。

把香车与宝马焊在一块儿看、香车不是车里有熏炉、唐代贵妇的步辇四周垂着香囊，走起来一路脂粉气混着沉檀味，三里地外就知道来的是谁家的内眷、宝马不是马厩里刷得油亮的坐骑、是马脖子上挂着銮铃，跑起来叮叮当响成一条线，跟戏台上武将出场前那通锣鼓一个意思、这俩词凑成一对，说的压根儿不是一个物件、是一种状态、是“乘肥马，衣轻裘”那个状态、是“朱门酒肉臭”那个画面。

什么东西跟这个状态绑得最死。

马。

灯谜里有种套路叫“拢意法”、不直接扣字眼，扣的是整句话烘出来的气氛、香车宝马烘出来的是什么气氛、富贵、闹热、前呼后拥、打马游街、新科进士披红挂彩，从崇文门一路骑到棋盘街，两边楼窗里伸出来的手绢能把天遮暗了、孟郊考了半辈子，四十六岁中进士，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看花是假的，让长安城看他骑在马上那副样子是真的。

马在十二生肖里排第七、午时阳气最旺的那个位置、老话说“午马”，又说“马有龙性”、这玩意生来就跟地上刨食的畜生不相同、牛耕田，羊供肉，鸡打鸣，狗看门、马呢、马是用来骑的、是让人腿变长，让身份拔高的东西、古时候什么人骑马、当官的骑马、当兵的骑马、送六百里加急文书的驿卒骑马、普通老百姓骑驴、驴与马之间的差距不是跑得快慢的问题、是能不能上得了台面的问题。

香车宝马对应的生肖就是马、谜底落在“午马”的地支关联上香车扣“午”，宝马扣“马”，合起来就是生肖马。

有人会掰扯、说香车里熏香的那个香囊，里头塞的是麝香、冰片、丁香，这些东西跟马有什么关系、没关系、但香车这个意象在古文里出现，十回有八回后头跟着的就是马、不信去翻《全唐诗》、搜“香车”俩字，蹦出来的句子，什么“香车宝马共喧阗”，什么“香车宝马溢通衢”、这俩词跟连体婴似的，拆不开、古人写诗讲究对仗、香对宝，形容词对形容词、车对马，名词对名词、平仄还得搭上、这种固定搭配用了一千多年，早就长在一块儿了，比饺子配醋还瓷实。

再往根上刨、地支“午”凭什么对应马、说法多了去了、最土的一种解释——午时太阳当头照，阳气顶到嗓子眼，这时候只有马这种阳气足、性子烈的牲口还在野地里跑、牛这时候在树底下反刍呢、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字形上来的、“午”字篆书写法，看着像马脑袋套着笼头、这话听听就行，别当真、靠谱点的解释在天文上、二十八宿里的房宿，又叫“天驷”，管的就是马匹、房宿对应什么时辰、午时、环环相扣，扣出来的就是午马。

宝马这个词自身也在给马加码、不是所有的马都能加“宝”字头衔、周穆王那八匹坐骑叫什么、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每匹都有名有姓、汉武帝为了几匹汗血宝马，发兵打大宛国，打了四年，折了几万人，换回来几十匹种马、这马金贵到什么程度、死一匹比死个校尉动静还大、这种马就是“宝马”的本体、用“宝马”去扣生肖里的“马”，不是扣字、是扣血统、扣地位、扣那份被写进诗里画里的风光。

还有一层窗户纸得捅破、谜语这东西，有时候最浅的那层就是答案、转十八个弯想出来的，多半是想多了、香车宝马、车对马、香对宝、四个字里明晃晃站着一个马字、这要是还能拐到别的生肖上去，那灯谜就不是灯谜了，是脑筋急转弯、蛇有没有香车、没有、龙有没有宝马、龙不骑马，龙自己飞、羊拉车那叫“羊车”，是晋武帝在后宫搞的行为艺术，跟“香车宝马”的气派差着十万八千里、猴骑马那是马戏团、鸡驾车那是动画片、排除法做下来，只剩马。

民俗里有关午马的讲究也不少、老辈人结婚挑日子，避开“马日”、不是马不好，是马性子烈，怕新媳妇过门以后跟婆婆尥蹶子、做生意开张选在马日，图的是马到成功的口彩、这种民间智慧跟文人写诗不是一个路子，但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马在十二生肖里的位置特殊、它不是吃草拉套的命、它是被人用来寄托野心与富贵的符号。

香车宝马这个词在今儿早就变味了、宝马变成了德国巴伐利亚产的四个轱辘铁壳子、香车更简单，洗车房刚打完蜡，喷点车载香水就算香车、但谜语用的是老词的意思、老词里头，马不是交通工具，是身份的外挂、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市上过，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冒火星子，街两边卖炊饼的、挑担子的、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全都得仰着脖子看、这个画面自身就是“香车宝马”四个字要传递的东西、不是车多香马多名贵、是这种被人仰视的排场。

排场对应的生肖、只能是马、牛不会仰着头走路、羊更不会、龙会，但龙不在十二地支的轮值表里、午马排第七，不前不后正中间、前头是蛇，后头是羊、蛇走的是曲里拐弯的路，羊走的是低头吃草的路、马走的是昂首阔步的路、古人画马，马脑袋永远是扬起来的、徐悲鸿画奔马，马蹄子底下踩着风，马鬃往后飘成一条直线，马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种精气神搁在十二生肖里，独一份。

所以说到底、香车宝马打一生肖、就是马、不是猜出来的、是这四个字从根上就没给别的生肖留位置、香车扣午，宝马扣马、地支与属相严丝合缝对上、拢意拢出来的是富贵排场，富贵排场在十二生肖里挂靠的是马、拆字拆不出来，会意会出来的还是马、绕不开、也绕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