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龙门阵，川渝地界的老话、一张方桌，几把竹椅，盖碗茶一泡，话匣子拉开，从晌午摆到擦黑、拆开看，龙、门、阵，三个字。

龙、十二生肖里头排第五、辰龙、早年间皇帝老儿穿龙袍，坐龙椅，龙是顶了天的神物、后来民间耍龙灯，划龙船，龙又成了热闹、生肖属龙的人，老辈人说性子烈，主意正，嗓门大、茶馆里头张罗场子的，往往就是属龙的、茶水一续，他一清嗓子，边上人就晓得要开书了。

门、门是坎，是界、跨进门，外头的账主子、病婆娘都先搁下、旧时茶馆门口挂块蓝布帘子，掀开就是另一个天地、龙门阵的“门”，没得门框、嘴皮子一碰，阵就布下了、门槛精的人摆得滴水不漏，听的人陷进去，茶都凉了还不晓得。

阵、阵是排布，是章法、薛仁贵摆龙门阵困住盖苏文，那是真刀真枪的阵法、茶馆里头的阵，用话摆、三国水浒，聊斋西游，正史野史掺着来、一扣接一扣，一环套一环、会摆的人晓得哪里该埋包袱，哪里该抖响、听的人跟着话头翻山越岭，完全忘了时辰。

这三个字摞一块，变成一种活计，一门手艺、生肖属相跟人的性子挂钩，跟摆龙门阵这个事也脱不开干系、十二生肖里头，属龙的占着“龙”字，名正言顺、辰龙好讲，好张罗，天生带股子统领场面的气魄、茶馆里头但凡有个属龙的，场子多半散不了、他走了，茶就寡淡了。

属蛇的也能摆、蛇盘起来像一坨绳子，解开才晓得里头九曲十八弯、属蛇的人话不多，说一句算一句、摆阵不靠嗓门，靠拿捏、讲到紧要处故意停嘴，摸出烟杆子慢悠悠装烟叶、满桌子人脖子伸得老长，他才划亮洋火，接着往下铺排、这种阵，缠人。

属猴的精，插科打诨，添油加醋、本来张三跟李四吵嘴，经他嘴里过一遍，变成武松醉打蒋门神、旁边属鸡的坐不住，总要接嘴补充，两个人一唱一与，阵仗越扯越大、属狗的稳当，不吭声，听到关键处点点头，摆阵的人瞥见他的反应，心里就有底了。

属马的性急，听不得慢板，老催着往下赶、“后来咋样了嘛，你倒是快说、”摆阵的偏不遂他意，故意岔开讲旁枝、旁边属羊的笑眯眯打圆场：“莫催莫催，茶还烫嘴、”一桌子人各有各的听法，各有各的等法、龙门阵就是这样，摆的人与听的人共同使劲，阵才活泛。

属牛的坐得住，一个段子听十几遍照样跟着笑、笑完了端起茶缸子喝一口，说“你去年讲的跟今年有点出入”、摆阵的脸上挂不住，嘴上硬得很：“你记岔了、”属虎的脾气冲，听到不对胃口的地方当场就要驳、摆阵的要是压不住，场面就僵了、压得住的话，驳一句回三句，反倒更精彩。

属兔的胆细，听神怪故事脊背发凉，又舍不得走，椅子越挪越靠后、属鼠的眼睛尖，茶水没了头一个看见，悄悄喊伙计续上、属猪的实在，别人笑他也笑，问他笑啥子，他说“不晓得，看你们笑我就想笑”、一壶茶从浓喝到淡，话头从地头扯到天上。

龙门阵的魂魄在“摆”、同样的段子，不同属相的人摆出来，味道差得远、属龙的摆三国，开口就是“话说天下大势”，架势拉得足、属蛇的摆聊斋，阴森森透寒气，六月天听得人起鸡皮疙瘩、属猴的摆水浒，一个人学几十个声口，李逵的莽，宋江的假，吴用的精，全在嗓子里。

阵仗大小看人多少、三五个人的是小阵，摆的是家长里短，谁家媳妇跟婆婆拌嘴，谁家儿子考上县中、七八个人的是中阵，从本地新闻摆到外省奇闻、十来个人围起来，那是大阵了、摆阵的站到凳子上手里拿把折扇当醒木，从姜子牙封神摆到朱元璋放牛，从刘伯温推背摆到曾国藩相面、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叶子烟熏得睁不开眼。

早年间的茶馆，下午两点是人最齐的时候、挑担子的歇了肩，拉板车的收了车，账房先生溜出来透口气、陌生人也坐得拢，听上十分钟就熟了、摆阵的不收钱，茶钱各付各的、讲到太阳偏西，有人先起身，拱拱手说“明儿接到摆”、没摆完的尾巴吊着，让人惦记一晚上。

后来茶馆少了，麻将馆多了、哗啦啦的洗牌声替代了龙门阵、偶尔小区头几个老头搬矮凳子坐树下摆，讲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年轻人耳朵里塞耳机，走路带风，不晓得啥子是龙门阵、生肖照样十二年一轮转，属龙的还是属龙，会摆阵的越来越少。

属龙的人天生该学摆龙门阵，占着一个“龙”字，不能白占、龙不摆阵，跟长虫有啥区别、话头要起得巧，中间要铺得厚，收尾要收得干净、早年间评书艺人拜师，先练三年舌头，再练三年眼神、茶馆里头练出来的本事，比书上来的扎实、听的人拿脚投票，讲得不好，明儿茶桌子就空了。

其他属相也不全是陪衬、摆阵的再能耐，也得有人应与、属鸡的接话茬，属狗的捧哏，属马的追问，属羊的劝解、七嘴八舌凑起来，阵势才圆、一个人唱独角戏，那是说书，不是龙门阵、龙门阵的精髓在于众人拾柴，话赶话，话生话、属相不同，性子不同，凑在一张桌子上才有碰撞。

现在网上也有人摆龙门阵，对着手机镜头讲，底下弹幕飞起、那叫直播，不叫摆阵、隔着屏幕，茶凉了没人续，话断了没人接、一个人对着镜头讲得口干舌燥，跟从前茶馆里头的阵仗是两码事、从前是人围着人，现在是数据包围着人、属相还是那些属相，味道变了。

生肖跟龙门阵的关联，说穿了是人对性子的归类、属啥像啥，信则有不信则无、茶馆里头没人追究你属啥，能摆会听就行、只是拆开“龙门阵”三个字，龙字打头，属龙的天然占先，这是汉字给他的便宜、十二属相轮一圈，龙年生的娃娃，老辈子总要多看两眼，说一句“这是个摆阵的料”。

龙门阵摆得热不热闹，看桌上茶碗空不空、茶碗满着，阵刚起、茶碗浅下去，阵正酣、茶碗见了底没人续，阵该收了、有人起身说灶上还炖着汤，有人看表说接娃儿要迟了、凳子一把一把空出来，茶碗一个一个扣过来、伙计拿抹布擦桌子，等明儿的人接着摆。

辰龙巳蛇午马未羊，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十二个字轮流转、茶馆拆的拆，搬的搬，留下老街名字还叫茶馆巷、巷子口钉块蓝牌牌，上头写摆龙门阵发源于此、路过的人瞟一眼就走过去了、只有风还记得到，从这头窜到那头，呜呜响，像当年满堂喝彩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