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半，马棚里弥漫着毛屑和汗的混合气味。马骡子开始甩掉一身旧毛，养马人把这叫做“换毡”。旧毛成块地糊在石槽边、木桩上，风一吹滚成团。新毛露出来，贴着皮泛一层光。这层毛的薄厚，直接关联接下来整个夏季的散热效率。毛换不利索，天热吃不下料，整匹马就废掉一个伏天。四月换毛的质量决定马匹上半年的膘情走向。有经验的饲养员会用铁齿刷每天刷两遍，刷到皮下透出浅粉的血管色，才算把老毛彻底打透。

草场开始泛青那几天，马群看上去焦躁。啃了一冬干谷草和玉米秸的肠胃，突然接触到青绿饲料，头一反应不是饿，是抢。嫩草水分大，干物质少，马吃一肚子胀鼓鼓，过一小时又瘪下去。这时候排便稀软，马屁股后面糊满绿稀粪，稍微照料不到就肠痉挛。放牧要掐时间，上午露水干了放两个钟头，下午再放两个钟头，中间补干草。不能说由着它们吃。四月青草好比开胃菜，真撑起膘还得靠干料打底。这个月马最容易掉膘，俗称“纸糊的架子”，看着壮实，跑两步腿打晃。牧民这个时候最忙，半夜都要起来添一次夜草。

繁殖区传来的嘶鸣在这个时候变了个调子。母马进入发情期，后腿叉开，尾根翘起，排尿频繁，一改冬季的温顺。种公马颈部肌肉鼓胀，眼白露出，隔着三个围栏就开始刨地嘶叫。配种站的人把四月叫做“红线月”，一匹种公马一天最多只能配一次，配两次就伤精伤元气。发情配种期种公马的攻击性会数倍增加，非操作人员禁止靠近。兽医在这段时间会把马厩的光照时间控制在十四小时，用光照刺激褪黑素消退，让母马发情同步，方便集中配种。一匹好种公马整个四月能覆盖四十到五十匹母马，受胎率八成以上的就算合格，再低了就得换种。

农耕的马在这个月没空配种。春地翻浆一结束，犁铧就得下田。水田里泥浆没过马膝盖，旱田里沙土板结得像石板，两种地都吃马力。四月下旬气温还不稳定，早晨水田里冰碴子能把马腿划出口子，下午烈日又晒得马背冒汗。一冷一热反复折腾，马蹄壳变脆，蹄叉部位潮湿发白，腐蹄病集中爆发在四月底。车把式会提前用桐油泡蹄，晾干再下田。水田作业后必须用清水冲洗蹄底，晾干涂油，一次疏忽蹄心就烂。役用马在四月的工作量是一年里头最重的，但饲喂却处在青黄不接的档口，全靠豆饼和高粱这种精料顶着。一匹成年健马，四月耕地一天要消耗十五斤精料，少一斤第二天就掉膘。

农历四月初八前后，不少地方还有马王的祭祀残余。骡马大会在集镇的空地上自动形成，拴马桩绵延半条街。牲口贩子掰开马嘴看牙口，牙窝子磨到哪个程度，对应几岁口，嘴里念念有词。四月龄的马驹也在交易之列，价钱比成年马低，但因为断奶不久，应激反应大，买回第一周容易拉稀。懂行的人会要求卖家原槽饲料配半个月的量，掺着喂过渡。四月驹正处在飞速长骨架的阶段，四肢显得过长，屁股窄，看起来比例失调。四月龄到六月龄的马驹骨钙沉积最快，钙磷比例一失衡直接导致管骨变形。饲料里要加骨粉和鱼肝油，不是可有可无的添加剂，是刚需。

北方的赛马场在这个月拉开年度赛季。赛道沙层翻整之后，第一场试闸大多选在四月下旬。蛰伏一冬的马肺活量还没拉到峰值，前三场以热身为主，老驯马师不会在这个阶段冲成绩。他们在意的是心率回落速度——全力冲线后五分钟之内心率必须回落到每分钟六十次以下，超过这个数值，说明冬训不到位或心肺有隐患。四月赛事成绩无参考价值，真正的速度在马力和状态出来前的打磨。这时候马体重也容易出现波动，赛前称重如果比上一场差出五公斤以上，训练计划就要重新调。马匹的所有指标没有孤立的，膘、心率、蹄质、情绪，四个数据凑在一起才能看出一匹马四月里的真实底子。

生马调教也赶在四月进行。天气不冷不热，马不至于在调教中中暑，人的耐性也好一些。生马第一次戴衔铁，嘴角会被磨破一点，所以调教时间一天就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上鞍的程序从不装镫开始，鞍子系上一根绳，人牵着走圈，让马习惯背上重量。生马首驯期控制在十到十五天，单次时长压短，频次拉高，口腔损伤才能降到最低。急躁的调教师在这个月最容易废马，一口衔铁造成的口硬毛病，往后三五年都扳不过来。四月做的事，印子留在马整个使役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