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并不是一个建筑物。香港地产界的老一辈人都是这样认为的,那就是李嘉诚在中环的那一套操作思路。位置、时机和杠杆三者结合在一起,几十年来都没有改变过。中环写字楼租金全球最高的是哪几年,长实手上物业的空置率从来没有超过过3%。并不是靠运气,而是依靠了算法。

明月楼的核心就是只买拐点不买趋势。1999年别人把香港资产卖了,他就得到了中环中心周围的最后一块拼图。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长实公司的账面上有比债务多很多的钱,在外面到处都是饥寒交迫的人的时候,他却在伦敦疯狂购物。普通人的目光关注于股票价格的起伏变化上,而他所看到的则是资产负债表中记载了多少现金。现金并不是要存到银行里的,而是要等到别人缺钱的时候再递过来。这种打法和明月没有关系,但是和明算账有关。

物业的位置这件事情上,别人在地图上看,而他自己却在动线上走。从中环到半山的电梯在哪里,金钟廊桥上的人流什么时候最多,码头改建之后巴士站在哪里,这些都是需要知道的事情,把这些事情堆积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商场的地基。长实开发的商场很少有花哨的外立面,但是出入口总是被步行最省力的一条路所限制。走得好,进店率就会比较高。进店率高的时候,租金单价就会比较坚挺。这是物理学的基本知识,并不需要商学院里的教材来说明。

在时机把握方面有一个小问题。1997年左右的时候,香港九龙区写字楼的价格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长实在那之前两年就已经开始出货了,并不是清仓,而是把估值过高、价值较低的物业换成了现金以及低估值的土地。当市场出现调整的时候,手中握有的现金正好可以承接那些承受不了高杠杆的业主。不抄底、不逃顶,在价值偏离到极致的时候出手。偏离多少才算是极端呢?内部流传的说法是,在租金回报率低于银行定期存款利率的情况下,连续倒挂超过2个百分点的时候就应该考虑更换资产了。这套数字标准已经几十年没有变化了,比所有的宏观预测都要有效。

明月楼李嘉诚

杠杆的事情上外界产生误解最多的。认为李嘉诚不会借钱。实际上长和系常年负债率为30%左右。不同的是别人欠的钱是银行催他还的,而自己欠的钱则是银行要求自己去借钱的。融资的成本比其他人少一点两个百分点,在几百亿的大盘子中就变成了天文数字。在低息环境下借款并锁定利率,在高息环境下用现金去购买高收益的资产,利率周期中两端获利。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财技,只是把小学数学运用到了极致。

再来说说明月楼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有人说这是西环某个老楼的名字,也有人说出自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词牌名,暗指长实喜欢在中秋节前后敲定大的交易。其实叫什么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操作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地产商买卖逻辑,变成了类似于庄家坐庄的游戏方式。市场火热的时候他手中有货可以出售,市场萧条的时候他口袋里有钱可以购买。总是有一副牌没有下场,总是不下牌桌。

从香港岛到内地再至欧洲,这套逻辑移动之后仍然有效。2000年左右内地一二线城市的土地成本很低,长实拿地的速度非常快,一块地可以晒十年也不开发。内地开发商嘲笑他太慢了,但是后来实行了限购、限贷政策之后,所有的人都笑了,而他自己也笑不出来了。慢并不是迟钝,而是把土地增值的税负成本以及时间成本都计算到了总的账目中去。开发进度和政策周期进行对冲,在一条腿回笼资金的同时另一条腿则在等待着土地溢价,两条腿走路总是要比一只脚跳要稳当得多。

欧洲的基础设施资产也采用这样的方式。在英国脱欧之前后的这段时间里,英镑的价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当地港口、电网、水务资产等方面反而增加了投资。公用事业不能很快获利,而是通过通胀来获得稳定的现金流。英镑贬值就是说买它的成本降低了,但是当汇率上升的时候,资产本币的价值就会增加,而汇兑收益也会随之增大。依然是这样一种逻辑:当别人恐慌的时候,他是怎么看待现金流折现模型中分母的变化呢?

香港本地人对于明月楼这三个字有着非常复杂的情感。另一边则是房价被少数几个大型房地产公司推高到无法企及的地步,年轻人买房子就像天方夜谭一样;另外一边是长实旗下商场超市很方便,但是公屋配套的菜市场租金多年来没有上涨。这样的矛盾本身就是明月楼逻辑中的一环——商业归商业、慈善归慈善,这两条线分得很清楚。基金会捐赠的资金没有进入公司的财务报表中,公司所得的利润也没有按照规定进行分配。混合着谈论就会什么也说不清楚。

有人做过计算,在过去的三十年里,长实系通过分红再投资的方式获得了比恒生指数高出很多的复利回报率。并不是因为选好了股票,而是购买了该只股票就等于间接地买入了择时、杠杆等算法。算法不会激动、不会追高、也不会被新闻头条所影响而改变仓位。人是情绪动物,而算法并不是。明月楼从一开始就是一台机器,并非一幢房子。机器只会识别数字,并不会去理解故事。

明月楼李嘉诚

该机器的零部件并不复杂:现金储备、低息贷款、市中心位置、长久持有。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复利。打开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很奇怪的是几十年来没有人能够复制出来。并不是不愿意去复制,只是因为人的承受能力有限。看到上涨就去追,看到下跌就赶紧跑,一旦使用了杠杆之后就会难以入眠。明月楼的反人性之处就在于,它把贪婪、恐惧等都变成了参数,当这些参数出现的时候就会被执行掉,而没有出现这些参数的时候则会等待下去。等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是做不到的。

港岛写字楼租金这两年来起伏很大,中环空置率也曾出现过一段时间。长实的做法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并没有降价抢租客,任由市场的自我调节。空置面积通过短期快速租赁来消化掉,核心租户的一年期固定合同一份也不动。租金收入减少几个百分点对整个盘面没有影响,如果租客结构混乱才算是真正的麻烦。轻的是什么?重的是什么?账簿上写的清清楚楚。

伦敦、悉尼、新加坡等城市中,长和系的码头和港口星罗棋布。平常的时候这些资产并不起眼,但是当供应链出现紧张的时候就变成了印钞机。货船总是要靠港的,集装箱总是要装运和卸下的,与经济的好坏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和全世界的国际贸易量有很大的关系。贸易流量一直往上涨,那么这些资产的价值就不会下降。又是一道算术题,分子为未来的几十年的自由现金流量,分母为折现率。把数字算清楚之后,情绪就不用再考虑了。

明月楼的故事仍然在进行中。但是操盘手已经年迈了,外面的人也开始关注交接之后算法还能不能正常运转。其实算法这个东西,写明白了就可以流传下去。难的是接班人是否有这份定力。市场上每过几年就会给你一次机会来证明自己错了,每次都会有个人扛不住而承认错误。不承认错误所需要的并不是金钱,而是骨子里对那一套算术的信任,而这一套算术总是有效的。明月楼真正能给它带来竞争优势的地方并不是地段或者资金实力,而是近乎偏执的纪律性

物业可以出售、地块可以转让、公司的股权也可以重新组合。如果纪律被丢掉了,再好的大楼也只是钢筋水泥而已。港岛晚高峰时,写字楼里的灯光一排接一排地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面都是加班的人,并不知道头顶上那栋楼过去的四十年间换了多少个主人,只有其中一家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中环。并不是因为楼上有东西,而是由于算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