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山人海、指的就是生肖龙、生肖猴、生肖鼠。一个谜面、拆成三把钥匙、开三道拥挤的门。

龙：翻江倒海的活图腾

龙管水，聚云气。一场暴雨砸下来，赶路的人全挤在骑楼底下，黑压压一片，那就是半空里有条龙在布雨。龙行雨施，不是一滴两滴，是往下泼，往下倒。街上的人躲得越紧，龙在天上翻得越欢。水汽里挤着胳膊肘、草帽檐、湿漉漉的扁担，龙在上头打个滚，底下就多出一片人浪。庙会里舞龙灯，龙身十七八节，每一节底下都藏着一条汉子。龙身走街，看客沿着墙根里三层外三层，脚尖踩着脚后跟。龙头晃到东边，人群就涌向东边。龙尾甩到西边，人群就倒灌西边。整条街活像被龙吸住了，龙肚子底下的拥挤，比赶渡口还密。

端午的龙舟下水，河道两侧的土坡、石桥、树杈上挂满了人影。龙舟划开水路，人潮就是龙的鳞片，一层贴一层，泛着汗光。鼓点一催，龙舟像箭，岸上的人踮脚伸脖子，喊声把蝉鸣都盖哑了。龙舟过完，人还不散，踩丢的鞋能捡半箩筐。海里的龙宫更不用提，虾兵蟹将排成阵列，海螺吹起来，乌泱泱的兵甲铺满海底。搁到岸上那就是赶海的人潮，提桶的、扛网的、戴斗笠的，沙滩上挨得针都插不进。龙卷风吸水，拧成一根通天柱子，看热闹的围得风圈都散不开。龙不管在哪现形，身后必跟着一窝蜂的跟随者。龙是聚众的祖宗，龙自身就是聚众的符号，龙头一动，人潮便跟着翻涌。求雨的场面，老老少少跪满一坡，香火熏得眼睛睁不开，那跪着的脊背连起来，就是一条卧龙。

猴：满山满谷的部落群像

猴群不上树，遍地是猴毛。太阳刚擦亮山脊，猴王一声唿哨，满山的猴从石缝里、树洞里、崖壁上往外冒。像山体滑坡，滚石相同往下掉。峨眉山的石板路，猴群一过境，路就没了，只剩灰扑扑的皮毛与翘尾巴。游客递饼干，一只手伸出去，十几只猴爪同时抓过来。猴子抢了眼镜就往树上蹿，底下人仰头追，后边的人又挤上来看，猴看人，人看猴，乱成一锅冒泡的粥。一座山头能挂住上万只猴，猴群出动，那阵仗就是流动的人山人海，树枝上挂满，石头上蹲满，连厕所屋顶都站满。叽叽喳喳的声浪能把云雾掀开，扔颗花生下去，几十张嘴凑过来，毛茸茸挤成一朵蒲公英。

花果山的猴，号称四万八千。瀑布一冲，猴影在水雾里跳，远远望过去，就像断崖上晾着数不清的灰布衫。猴王坐中间，小猴围外圈，母猴抱崽挤在石台边，那排列比看大戏还紧凑。猴子捞月，一只接一只从树枝上倒挂下去，层层叠叠，活脱脱叠罗汉的人墙。最底下的猴爪刚碰着水面，上头的树枝就弯成一张弓。猴群打架，两拨猴在山坳里对峙，砂石乱飞，外围还蹲着一圈观战的，像村口看两家斗嘴的街坊。耍猴的铜锣一响，街头围上来的人头比猴毛还密。猴蹦一个跟头，人群就“嗷”一声。猴骑山羊跑圈，小孩骑大人肩上大人的肩又挨着货郎的担子。那股拥挤，猴是引信，人就是炸开的火药。赶猴进笼的夜里，手电筒光束乱扫，猴群在岩壁上窜，光斑与人影搅在共同，整座山包都像在晃。

鼠：地皮下的流动汪洋

粮仓底下的过道，手电筒一照，灰压压的鼠潮水相同退去。前头的鼠掉头，后头的鼠刹不住，挤成毛茸茸的漩涡。一只母鼠一年能造出一个连队，繁殖速度赶得上雨后冒蘑菇。夜里掀开下水道盖板，底下千军万马过境，尾巴扫着尾巴，动静像地底的闷雷。老鼠嫁女，从墙根排到灶台，灯笼火把连成一线，唢呐吹得吱吱响。那送亲的队伍，穿柜子底、钻米缸后，弯弯绕绕一里地。鼠群的密度，比庙会还挤，一条阴沟能容下千军万马，一个谷仓能憋出几代同堂。

秋收后的庄稼地，田鼠洞口密密麻麻，挖开的土堆连成片。掏一个洞，粮食能装半麻袋，养活的人口也跟着堆成山。闹鼠患的年份，大白天老鼠在街上横窜，人躲闪，反倒给鼠辈腾出了广场。垃圾桶旁、菜市场水沟边，鼠贴着墙根跑，人远远跺脚，鼠不慌不忙，那从容劲儿像逛自家院子。废弃的老屋里，鼠把棉絮拖进墙洞，一窝挨一窝，墙皮都被体温烘得发热。晚上的旧货市场，人散尽，鼠上岗。月光底下，摊位上窜过的鼠影，跟白天赶集的人腿相同稠。地窖里存红薯，一掀盖子，鼠崽趴在红薯上齐刷刷抬头，像候车室等车的旅客。鼠群的拥挤，肉眼看不见，可它实实在硌着地面。一条老巷子，白天过人，晚上过鼠，两边都不闲着。老鼠嫁女，从墙根排到灶台，灯笼火把连成一线，就是一场地下的庙会。那股子挤劲，上头是人，下头是鼠，隔着一层土，各挤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