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二月二、剃头挑子排长队、老话叫龙抬头。

理发店凌晨五点亮灯、老师傅磨推子、剪刀上油、热水器烧到四十五度、这一天客单量顶平时一周。

先说剃头这事跟龙的关联、龙抬头不是天上真有条龙、是星象、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苍龙七宿、冬季隐没在地平线下、仲春卯月之初、角宿星从东方地平线升起、古人叫见龙在田、老百姓不懂星图、看日历到二月初二、说龙醒了、要抬头了。

龙抬头就得剃头、正月里不剃头的规矩刚过、正月剃头死舅舅、民俗学者查过、其实是清朝顺治年间传下来的讹误、满人入关强推剃发令、汉人不从、编出正月不剃头思旧的暗语、思旧、传成死舅、读音转了、意思全变、二月二解禁、憋了一个月的脑袋瓜子、赶紧收拾。

二月二剪头发叫剃龙头、取独占鳌头的意思、鳌头不是随便叫的、科举时代殿试发榜、状元跪在殿前鳌鱼浮雕上、鳌头、龙生九子之一、踩在龙儿子头上、就是出人头地、剃龙头、孩子理发叫剃喜头、大人理发叫剃龙头、老人理发叫剃老龙头、图个吉利。

理发店里讲究多、推子第一下从脑门往后推、不走两边、先推头顶正中间那条线、老师傅叫开龙脊、这条缝推直了、一整年顺顺当、碎头发不能乱扫、往簸箕里归拢、有的地方攒起来、拿红纸包了、压枕头底下、说是压惊安神、也有的扔房顶上、让喜鹊叼走做窝、喜鹊窝里有人气、来年不招虫子。

剃龙头的实际益处是换季、惊蛰前后万物复苏、人体阳气往上走、头发指甲长得快、春三月此为发陈、天地俱生、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老中医的原话、披散头发缓步走、让阳气生发、剪短了也相同、利索、不闷头皮、不生头癣、劳动人民下地干活、头发长了糊眼睛、二月二剃完、正好春耕、骡马这时候也修蹄子剪鬃毛、一个道理。

老理发店这一天的水单有讲究、洗头水里搁柏叶、侧柏叶子晒干了煮水、气味清苦、去头风、也搁艾草、艾叶水洗头不生虱子、过去北方缺水、一冬天洗不了几次澡、脑袋上积了油垢、拿篦子刮都刮不动、二月二用热水沏皂角粉、连洗带剃、清爽得像换了个人。

剃头匠这一天收的红包不叫小费、叫利市、红纸包着钢镚儿、五毛一块的、现在改扫码了、老主顾还是揣着现金来、利市塞围布里、师傅也不推辞、收了揣上衣口袋、晚上回家数数、图个彩头、有的店备着糖、水果硬糖、剃完头的孩子一人抓一把、含嘴里甜滋滋出门、大人不要糖、递根烟。

二月二剃头的时间也有说法、卯时剃头最佳、早上五点到七点、卯兔的卯、对应二月、卯在方位上是正东、苍龙七宿升起来的方向、老派人天不亮就去敲理发店门、师傅穿着秋裤披棉袄开门、头一单生意必须给小孩、小孩剃完给老头剃、老头剃完才轮到壮年人、顺序不乱、乱了犯忌讳、说是龙鳞倒了长不齐。

城里发廊不懂这些、年轻理发师只知道二月二忙、托尼老师们提前备货、一次性围脖纸多订两箱、碎发刷多备几把、焗油膏的色板翻得哗哗响、染黑的染栗棕的、这天不劝人烫头、烫头耽误翻台率、咔嚓咔嚓二十分钟一个、速剪、叫快剃、价格不打折、门口电子屏滚动红字：龙抬头当日剪发原价。

有个细节、剃头推子在这天不能卡头发、卡了不吉利、老师傅提前把刀头拆开、拿小刷子蘸缝纫机油里外擦、刀片用酒精棉擦三遍、试推几下、嗡嗡声均匀、顺滑、搁耳朵边听、像蜜蜂扇翅膀、调好放进铝盒里捂着、不让落灰。

乡下剃头挑子还在、一头炉子一头工具箱、扁担颤悠悠走村串户、炉子上坐着铜盆、盆里水汽袅袅的、支在谁家门口槐树下、半个村子的男人都来了、围树蹲一圈、轮着剃、剃完一个、盆里添瓢热水、下一位、剃头匠不收现钱、年底给粮食、小米黄豆高粱、给多少是多少。

剃龙头在根子上是人对时序的确认、年过完了、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二十多天的年节、吃喝玩乐、骨头缝里都是懒筋、二月二是个开关、剃了头、人从年里头走出来、下地、上工、出门、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历翻到这一页、生活重新上发条、理发推子咔嗒一响、算是发令枪。

民俗学上这叫通过仪式、换个发型、换个状态、跟蛇蜕皮相同、头发是烦恼丝、剃短了、轻装上阵、尤其本命年的人、年前不剃、年后专等龙抬头这一天、红裤腰带红袜子、配个新剃的脑壳、齐活。

老师傅收拾完最终一个客人、扫地上的碎头发、堆成一小堆、黑的黑白的白、白的越来越多、捏一撮看、撒进垃圾桶、围裙解了搭椅背上、茶缸子里的高碎泡了一天、酽得发苦、喝一口、锁门、门上贴张红纸条：二月二已过、明日歇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