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坟这件事情，在小的地方就是家庭的习惯，在大的地方就是代际之间的一种固定的行动。人们认为一个人死了之后就没有什么东西了，上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经过对几代人的观察之后就会明白，形式本身也会产生一定的效果。一个家庭每年固定的时间会去到坟地，并且带上纸钱、供品等物品，在清理杂草之后磕几个头，这样的程序会一直进行下去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光里，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会产生实际的影响。

坟地就是家族的位置。没有墓地，后代对于祖先来源的认识只有一张户口簿上记载的籍贯这两个字。有坟地，知道哪个山头上哪里的地埋着谁，后人对于家族来龙去脉的认识就会更加具体了。具体的并不是书本上说的那样，而是在你一脚踏进这片土地的时候，在你用手把坟头上长出的杂草给拔掉的时候所建立起来的一种具体的联系。坐标很明确的话，人就会有位置的感觉。坐标不清晰的时候，人就会很容易地飘起来。

上坟过程中所进行的体力劳动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除草、培土、修整坟头等事情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却是后人一起参与家族事务最后留下的地方。平时各自为政，过年不一定能见上一面，清明节的时候只能在坟前站一会儿，堂兄弟姐妹们碰面了之后会一起铲几锹土、聊几句今年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谁家的老人生病住院的事情。共同守护祖坟这件事情维持了家族成员之间最基本的协作关系。这样的合作并不是有意为之、勉强而为或者形式主义，但是它却很有效。很多家族关系的破裂都是从不再一起去上坟开始的。

从行为遗传的角度来看，小孩子看到大人的做法去上坟，大人们当年又看到了更年长的大人去上坟。动作没有改变过，烧纸的方法也没有改变过，摆放供品的顺序也没有改变过。经过几十年之后，后代们通过反复进行上坟的行为来获得的一种家族的记忆要比口头上讲述要牢固得多。口述容易忘记，而身体所做出的动作则不易遗忘。一个四十大年的老人可以很清晰地告诉别人，在爷爷坟前应该摆放哪些供品，这样的知识并不是有人专门去教导过的，而是年复一年地看着、跟着做，肌肉记忆就变成了家族的记忆。

上坟的时候长辈们说的话很值得我们去注意。某某当年是怎么从苦中挣扎出来的，某某建房的时候是谁帮他干活儿，某某生病的时候又是谁出的钱。平常的时候是不会特意去说的话，在坟前烧纸的时候顺口就说出来了。下一代在一旁听，不时地把一些东西记下来。坟前念叨的内容就是后人对于家族历史的一种朴素认识。这样的认识是没有系统的、没有条理的，但是零零碎碎地串在一起，一个人大概会知道自己是从哪支分出来的，知道家里有哪些事情是不能做的，知道和哪些亲戚关系比较亲近是有一定原因的。

坟地的情况就直接反映了这个家族现在的状况。坟头倒塌了没有人去管，长出来的草比人还要高大，在路过的行人中随便挑一个看看就知道这家人的后代不好或者不关心别人。反过来，坟头整齐、碑石清洁、供品新鲜的，就表示下面几代还会有人在里面走动，在里面经过的人多了起来，那么下面几代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此一游了。坟地维护的好坏就是家族凝聚力的一个外在表现形式，左邻右舍都能看得到，而本家人的内心也是清楚的。该信号还会反向制约后人的行为，没有人愿意被人说自家的坟地已经荒废了。

另外一点容易被人忽视的是，上坟可以给人们一次合法的情绪宣泄的机会。平常不能哭的地方很多，在坟前哭两回也不算什么。把一年来积累的伤心事、烦心事，在坟前倒腾一番，哭过之后磕头离开，各忙各的事情去吧。上坟对于后代的心理调节作用就是给情绪一个固定的场所、固定的时间。平常的时候压制着，到坟地就放开一些，放开之后再收回来。该机制可以用来保持心理健康。

祭祀的动作是有一定的规范的。几拜几叩，先摆什么后摆什么，哪个方向烧纸，这样的规矩流传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去解释为什么，只求按照规定去做。小孩子不懂得，大人才说你就是这么做的。等到小孩子的长大之后再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规则的意义并不在规则本身上，在于让别人知道有一些事情是不可以随便去做的。上坟规矩的强制传承塑造了后人对于秩序的一种朴素敬畏。并不是为了遵守法律条文，而是要尊重流传下来的那些东西。

从财产的角度来看，坟地就是家族共同财产的最后一種形式。房子可以分割，土地也可以分割，金钱也能够分割，但是坟墓却不能分割。祖坟是共同所有的，上坟的行为不断地在确认后代对于家族共有物所承担的责任。修坟大家出钱，上坟大家出力，在财产已经分好之后，在家族中很少有合作的机会了。

后代分布越分散，上坟受到的限制就越大。有的人在外地，在本地也有几个人，清明节能不能回家扫墓就成为了一个评判的标准。回来的就是承认自己的根了。连续几年都不回家的人和家族实际联系就会减弱。上坟的次数就是后代和家族之间联系强度的一个可观察到的指标。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标准，但是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上坟的时候子孙之间交流的内容一般都比较实际。哪家的孩子要结婚了，哪家的老人生病需要轮流照顾，哪家的房子缺少劳动力。平常打电话的时候说得很刻意，但是到了坟前站一 standing就显得很自然了。上坟场景创造了一个后代之间互相传递家族信息的压力较小的场所。不吃不喝，把事情说清楚各自回家，效率非常高。

坟前教育的方式是无声的。不需要用大道理去教育孩子，可以让孩子看到大人是怎样对待祖先的坟墓的，看完之后孩子心里就清楚了。等到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之后，他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传递不需要借助语言，在上坟的行为中就形成了对后代来说最直接的孝道示范。示范的效果要比说教好很多。

几代人都在同一个坟墓里安葬自己的亲人，那么这个坟墓就会由一块泥土变成一条时间轴线。孙子记得爷爷带着自己来过一次坟地，孙子年纪大了还要带孙子来这里，并且还会告诉孙子当年你的太爷爷带你来这里是哪里。一句话跨越了四个年代。长期的上坟行为使坟地由埋葬地变成了家族时间线上固定的参照物。有了这样的参照物之后，后人对于时间的认识就会变得漫长一些，并不只是关注眼前的三年五载。

在坟前烧纸的行为，由于材料成本很低、时间成本也并不高，在每次烧纸的时候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在场的人们都会被这股火焰所吸引，并且会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每个人所想到的事情都是不一样的，但是它们却都和祖先有关。一生之中所积累起来的影响，这短短几秒钟对于后代心理所产生的影响是很大的。在上坟仪式中所包含的沉默时刻为后人提供了一个必须去回忆祖先时间的窗口。如果没有了这个窗口的话，很多的人一年到头都不会特意想到已经离开的人。

上坟结束后供品如何处理各地有不同的风俗习惯。有的带回去吃了，有的放在坟地上。不管是哪一种处理方法，都会涉及到一个叫做分的动作。带回来的部分送给家人食用，剩下的就当作祖先享用了吧。供奉物品的处理部分加强了后人对于分享与保存的认识。不是理论，而是一年只做一次的事情。

坟前对先人的说话是没有人能听到的，但是说这些话的人自己却可以听到。很多事说出来了就会感觉轻松一些，并且和听得见或听不见没有直接的关系。后人到坟前把应该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然后回家继续生活。此功能在其他场合中无法代替。

从整体上看，上坟对于后代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确定来源、保持合作、传承规范、抒发情感、明确责任、联系分支、示范孝道、延长时间感。每一样单独来看都不是很起眼，但是放到一起跨越数十年来观察的话，则会对一个家族后代的成长产生实际的影响。坟在那儿，就该有人去。有人去的时候，一些东西就会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