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接财神。这一天叫做“破五”。北方很多地方早上起来要放鞭炮，“穷气”被震散了。门前的红对联还没有变色，饺子也已经下到锅里了。饺子馅中也有讲究，白菜和猪肉搭配在一起，“白菜”谐音为“百财”，所以饺子馅里要放白菜。韭菜馅的，“久财”的意思。咽下去了，图个口彩。吃这顿饭，并不是为了品尝食物的味道，而是为了获取信息。对于接下来的300多个日日夜夜的一种强烈的预示。

迎财神的主要动作就是说吉祥话。吉祥语并不是简单的客套话。它是用声音的形式来签订的一种契约。人们通过一定的声波频率来表示对于财富共同追求的意思。店铺开业了，掌柜的人向伙计行礼，并且说一声“恭喜发财”。伙计回一句“利市大吉”。两句相撞之后，买卖的架子就搭好了。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了上百年的时光，话语依旧如旧时一般，分量并没有减少。因为听众的心里都需要一个锚点。破五时鞭炮声再大一些也没有什么，“金玉满堂”才是最实在的。鞭炮听了声音就散了，吉祥话可以顺着耳朵钻到心里去，在那里酝酿着，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发酵出一些勇气来。

常见的迎接财神的吉祥话也就那么几种。“恭喜发财”的使用频率最高、穿透力最强，是通用型硬通货。拜访亲友、见到长辈和晚辈的时候，这四个字甩出去都不会出错。它没有具体的数字，不说空洞的话，只说现状。发财是一个持久的状态。状态要比数字更重要。数字在变化，但是状态稳定下来之后，人才不会慌张。

“财源广进”的重点在通道上。财源如水，广进如同入口很大一样。做买卖的人最喜欢听这句话了。货源、客源、财源三者合为一体成为一条河流，流向自己的口袋里。说话时要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并且嘴角上扬一些。不是谄媚的笑容，而是在确认通道已经打开之后的一种默契。

“招财进宝”带有主动性的成分。招是动词。把手臂伸出，然后收回的手臂动作。进宝，宝比财重一级。财为铜钱，宝为元宝。铜钱零花，元宝压箱。以前的钱庄门前贴着的斗方里画的是一个聚宝盆。盆中放有珊瑚、如意、金锭等物品。盆底处写着四个大字：招财进宝。有时四个字会挤在一起变成一个合体字，“走之底”在外面，“走之底”的里面包裹着财富。老百姓不认识这个字，但是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对的就可以了，字不字的无所谓。

“金玉满堂”是说存量。存量富裕。家里堆放的东西不下就不叫本事了，堆满之后才叫生活。黄金为硬通之物，美玉为传家之宝。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并不会降低它的价值或者颜色。老一辈的人把金手镯、银手镯压在箱子底下。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擦一擦，干干净净的。说一句金玉满堂，那么压箱底的东西就会说话了。物通人意，人盼吉祥如意。

“富贵有余”，把富和贵分开来。有钱就是口袋里有钱，有面子就是腰杆子挺拔。有余就是说吃不完、用不尽。鱼在年画中总是胖乎乎的样子，莲花托着。胖鱼瞪大眼睛，嘴上扬着。虽然不像是真实的，但是却比真实的更加讨人喜欢。真的鱼也会变臭，但是画出来的鱼挂在一百年之后还是原来的模样。吉祥话和年画一样。话说得再好也没有用，只有好的东西才能长久地存在下去。在虚无缥缈之中，装着人的心思。

除了上面提到的五个人才外，还有一些具体的人才。打麻将的人有“手气好”的希望，开车的人有“道路畅通无阻”的希望，种田的人有“五谷丰登”的希望，读书人有“金榜题名”的希望。财神管得很宽泛，并不只是管理钱财。可以控制人的内心中的一丝希望。正月初五这天，人嘴巴好像开了一道光。平时不怎么开口的时候，今天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平常不敢去想的数字，在今天我可以暗暗地算上两次了。不违法、不失面。这一天是全年里唯一的一个时候，人们可以在光明正大的情况下谈论自己的欲望。用吉祥的话把欲望包裹住，就不是欲望了，而是愿景。

吉祥语另外一个战场就是手机了。微信群在凌晨的时候就一直响着。各种各样的财神爷表情包。卡通财神扭动着身体，撒下一片片金色的元宝。下面一行是：财神爷要到你家来了。转发动作非常机械，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划的一下子，在心里有没有触动到什么念头呢？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动念头就算数。不许想别的，只准动手指头，也会带点喜气。喜气的东西不要吝啬。手机屏幕一亮一灭的时候，数以千万计的好运信息就会从一个基站传到另一个基站去。光纤中传输的是数字化后的恭喜发财信号。

街道上更加直接一些。做生意的人会把香案摆出来。猪头、公鸡、活鲤鱼，三牲齐备。香炉中燃起高香，青烟盘旋而上。掌柜也带头喊道：“迎接财神来了！”身后的人马也跟着应声而动：发财咧！声音不一定整齐，但是调门一定要很高。喊完之后再放一万响的鞭炮。红色的纸屑被炸得满地都是，仿佛下了一场红色的大雪。环卫工人扫地的时候嘴里也会嘟囔。并不是因为累了才这么说，“今年买这个鞭炮皮子很厚实，今年生意一定没问题。”吉祥语的传播范围要比人们所想的要广得多。就连扫大街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在这一天里，语言已经具备了货币的功能。吉祥话就是声波货币。说话的人发出祝福，听话的人得到信心。收支持平、不增也不减的情况下，社会面上的信心指数就会稳定下来。一个社区、一条胡同、一个村子，没有听到吉祥的话，那么这一年就过得很不完整。年味并不是全部体现在食物上面，在耳朵里面占了大部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呜呜渣渣的拜年声以及一句被反复提及的“恭喜发财”。耳朵收集好了之后，年就落到了实处。

大人们教导小孩子说。小孩子舌头比较软，说出来的声音带有奶味。财神不挑人。奶声奶气地恭喜发财，比大人们字正腔圆的说法更加有效。由于小孩子不懂得什么是钱、什么是宝贝，只知道大人们让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懂还生，这是玄学的内容啊。大年初五就不讲科学了，只讲心诚。用心专一的表现就是口齿伶俐。见到别人说话，自己也会跟着说。对财神画像说、对煮饺子的锅说、对刚刚打扫过的柜台说。

凌晨3点的时候，有人到庙里抢烧第一炷香。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没有喧闹的声音，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事情。香火钱被塞进了功德箱里，磕了三个头之后，在心中默念的并不是经文，而是自己家里的一些事情。生意周转、孩子的学费、春天播种的钱。财神爷的脸低着头，望着下面黑乎乎的一片脑袋。香火气很呛人，但是没有人咳嗽。咳嗽的话就会打乱吉祥语的发送了。默念也是发送。脑电波的频率就是频率。只要用心了，信号就会发出。

天一亮就遇见了街坊。老张把垃圾提出来就往外面走了。破五倒垃圾叫做“送穷”。把垃圾扔出去之后，贫穷的气息也就随之而去。遇到老李的时候，老李就会张开嘴巴说一句“恭喜发财”。老张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嘴里还回了一句，“大家都发大财。”画面有些滑稽，但是规矩并没有乱。穷人走了之后，富人就来了，中间一点动静都没有。生活就是这样无缝对接。上一秒还把旧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下一秒就已经开始招呼新的来了。

吉祥语的本质就是对焦虑的一种替代。正月初五以前的人们都有许多不同的担忧。害怕一年过去得太快，害怕春天到来之后生意不会好起来，害怕自己的身体健康出现问题。破五放炮一响，之前的担忧就暂时得到了缓解。并不是要消除掉，而是要覆盖上去。就像大雪把庄稼地都盖住了。地下的种子还活着，但是眼前的只有皑皑白雪一片空白。恭喜发财这四个字就是一场大雪。落到地上，把各种各样的想法都给遮住了。盖住之后人们就可以呼吸了。喘匀了气之后才会有力气去争取新的一年里的粮食。

商店一开门就卖出了第一笔生意，“开市大吉”就是这个意思。买家没有挑剔的地方，卖家也没有还价的意思。象征性的走过场。在钱货两清的时候，双方都要把吉祥话再走一遍。买家说“生意兴隆”，卖家则说“多谢惠顾”。这单生意是赚还是亏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把场地暖和一下。场地热了之后后面的事情就会顺利一些。冷灶烧不出热饭，第一单就是点火的柴。吉祥话就像浇在柴火上的一样。

到下午的时候，鞭炮的声音就少了。地上的红纸屑都被扫成了很多堆。风吹过的时候，纸屑会翻身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年味开始散了。明天初六的时候要按时去上班，不能外出的人也要留在家里。火车站、汽车站又会人声鼎沸了。拉杆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滚动着的铜钱的声音一样。其实并不是这样，而是因为橡胶轮胎在柏油路上滚动摩擦产生的热量使柏油路面融化。心中有财神的人，听到什么都是钱的声音。

晚上剩下一些饺子。初五包了很多饺子，故意留了一些。剩下的是余，而余里面又有鱼。又是一圈回来。从破五放鞭炮开始，一直到剩下饺子为止。中间用的是带有吉祥寓意的话语进行交换。数以百万计的人们说出几乎相同的言语，并产生了低频共振。共振波在城市的上空扩散开来，但是人们却无法看见或者触摸到它。但是它确实存在。就像暖气管子里流动的声音一样。不故意去听就不会听到，但是屋子里很暖和是真实的。

有人会问，说了那么多吉祥话，到底有没有用呢？没人能答上来。有效的早就默默发家了，不管有效与否的第二年仍然会这么说。该问题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说的时候那一两秒。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间，人的身体向上移动了。嘴角向上、眉毛向上、声音也跟着提高了。都往上升，往上就是迎的意思。迎接财神的时候，迎接的就是一股向上生长的力量。劲头继续下去的话，这一年就可以支撑住了。可以承受住一切，没有什么比这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