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当面锣对面鼓的做派、鸡这个属相最对得上号。

“打当面鼓”不是敲边鼓、敲边鼓是帮腔、是垫话、是绕着弯子使劲、打当面鼓是把鼓架子摆你跟前，槌子抡起来，鼓点落下去，声声都砸在明面上、不躲闪不迂回不藏着掖着、鸡打鸣就是这个路数、天亮不亮它不管，时辰到了它就开口、叫得响不响亮不亮堂是它的事，听不听得见是你的事、当面鼓敲在当面，属鸡的活法就写在脸上。

先说鸡这个生肖在十二支里排酉位、酉是日落西山、黄昏入夜的时辰、这个位置自身就有意思——别的属相占着白天的光，它偏偏占着日夜交替的口子、黄昏是阴阳交割的当口，什么话都该说清楚，什么事都该摆明白、鸡就在这个节点上打鸣，把一天跟另一天之间的账结清、民间说鸡有五德：头戴冠是文，足搏距是武，敌在前敢斗是勇，见食相呼是仁，守夜不失时是信、五德里头三德都在“当面”二字上、敢斗是当面迎敌，相呼是当面分食，不失时是当面兑现承诺。

打当面鼓讲究的是不隔夜、不隔人、不隔心、鸡的打鸣就是天地间最大的一面鼓、时辰没到它不叫，时辰一到它必叫、它不管你困不困、烦不烦、想不想听、天要亮这件事它不跟你商量、这就是当面鼓的第一层意思——守时守信不赊账、旧时候没有钟表，农人靠鸡鸣起炕，商人靠鸡鸣开市，差人靠鸡鸣上路、鸡叫了三遍天还不亮，那是天的事，不是鸡的事、它把该敲的鼓点敲完了，剩下的账你找老天算去。

第二层意思是鸡的斗性、公鸡斗起来是真正的当面鼓、两只公鸡掐架之前先要面对面绕圈子，冠子竖起来，颈毛扎煞开，爪子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这是摆阵势也是下战书，斗之前先让你看清楚，打起来不使暗腿不用阴招，啄就是啄，蹬就是蹬，全在明面上、斗鸡的人管这叫“正口”、正口对正口，谁先扭头谁算输、没有偷袭没有埋伏没有背后下手、乡间有句糙话叫“鸡斗明了”，说的就是这种把较量摊在太阳底下的性子。

第三层意思跟鸡的群居习性有关、鸡群里头有严谨的啄序，谁在前谁在后，啄一回就定下来、新来的母鸡要入群，头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打完就完了，往后该吃食吃食该上架上架、啄序只要确立就不再反复纠缠、这点跟打当面鼓的道理相通——有话当时讲，有账当面清，清完了翻篇，不记隔夜仇、不像有些畜生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使绊子、鸡不这样、它看你不顺眼就啄你，啄完了照样挨着你在土里刨食。

从时辰上看酉鸡、酉时是傍晚五点到七点，日头落下去，鸡要上架了、这是一天里头鸡最安静的时候、打了一整天的鸣、刨了一整天的食、斗了一整天的架，到这个点上统统收住、白天敲的是响鼓，傍晚敲的是收兵鼓、收兵也是当面收，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一只一只跳上栖架，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掖，天塌下来也等明儿再说、这种收放都在明处的活法，就是打当面鼓的完整意思——敲的时候敲得响，停的时候停得住。

十二生肖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当面”的属相、鼠是暗地里打洞，牛是闷头犁地，虎是背后扑食，兔是草里藏身，龙是云里雾里，蛇是草窠里游，马是撒腿就跑，羊是低头顺眉，猴是上蹿下跳，狗是暗夜里吠，猪是泥里打滚、唯独鸡，叫在黎明前，斗在空地上歇在明处架、它把自己整个活法都摊在光亮底下。

打鸣这件事自身也是面鼓、鸡的鸣叫穿透力极强，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这一声出来，全村都知道了——知道了时辰知道了动静知道了这院子里还养着一只活物、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乡下人把那种说话支支吾吾、办事拖泥带水的人叫做“母鸡打鸣——不干脆”，反过来讲，公鸡打鸣就是干脆利落的模子、一声是一声，一槌是一槌，鼓点子落在鼓皮正中间，不偏不倚。

再说鸡冠、鸡冠子红彤彤顶在脑门上老远就看得见、这是一种生理上的“当面”——它把最显眼的标志搁在最高处，不低头不侧身不遮掩、公鸡发怒或者兴奋的时候，冠子充血得更红，像一面小旗子、这面旗子从来不收起来、喜不喜欢它都在那儿支棱着、属鸡的人多半有这个特征 ：情绪写在脸上态度摆在明处，你看得惯看不惯是你的事，它不会为了让你舒服就换个脸色。

民间歇后语里有一句叫“鸡窝里打拳——小架势”、这个“小架势”说得极准、鸡打架的场子不大，腾挪的空间有限，但就在那方寸之间，翅膀扑棱爪子蹬踏嘴喙猛啄，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不借地势不借风力不借别人的胆、小是小了点，但它是自己的架势、打当面鼓也是一个道理——鼓面就那么大，鼓槌就那么长，舞台就是面前这一块地方、把这一块敲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酉鸡在十二生肖地支里属金、金的性子是肃杀、是收敛、是干脆、是响当、敲锣敲鼓要用金属家伙，锣是铜的钹是铜的，锣槌下去那一声脆响就是金的动静、鸡叫也带这个金属质地，划破晨雾的那一声是锋利的是清亮的是不带毛边的、金克木，金不怕硬碰硬、当面鼓就是硬碰硬的活计——鼓是木头的皮子是皮子的，敲出来的声儿走的是金的路子。

老话讲“鸡叫天亮，鸡不叫天也亮”、这是句大实话、天亮不亮确实不归鸡管、但鸡不因为不归它管就不叫了、它叫是因为到了叫的时辰，不是因为叫了天就必须亮、这种不把结果扛在肩上的洒脱，也是打当面鼓的精髓——鼓我敲了，声儿我出了，听见听不见、听懂听不懂、领情不领情，那是你的事、把鼓槌子交到你耳朵边上是我的本分，你的耳朵往哪边拧我管不着。

十二生肖选酉鸡坐黄昏这个位子是有道理的、黄昏是明暗交替的当口，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敢在明暗之间划下界限的声音、鸡在这时候打鸣，等于是在说：今儿到这就算完了，明儿的事明儿再说，现在我要上架了、这是一种干脆的收束，也是一种当面的交代、不留尾巴不拖泥不带水、今儿敲过的鼓点今儿就结清，明儿的鼓明儿再敲。

鸡还有相同习性——沙浴、它在干土里刨个坑，卧进去，翅膀扑腾沙子，浑身上下洗个遍、洗完了站起来猛抖一气，羽毛蓬松开，沙土扬得哪儿都是、这个过程全在空地上进行，不背人不躲藏、寄生虫虱子蜱虫这些藏在羽毛底下的东西，经沙子一搓一抖全掉出来。这也是一种当面鼓——把不干净的东西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