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开粽叶之后，江面上就会出现鼓点一样的波纹。诗句中的端午，并不是日历上的一枚红色印记，而是一条龙舟劈波斩浪、艾草悬挂在门口、雄黄酒洒在身上、彩色丝线缠绕手臂。古人把节令写成字，字中带有水汽、药香、鼓声。读着这样的句子，就像是摸到了一个旧竹篮子，在它的缝隙中可以感受到楚江上的秋风。

一、端阳和重午：这两个词的日历骨头

“端”字本意是指物体的顶端、事情的开始，每个月的午时，就是阳历中的中午。农历五月初五，双午相叠，称为重午。端阳、重五、天中节、浴兰节、菖蒲节，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水边。端午节的“午”和“五”都是同一个字，所以五月五日把数字、时辰、阳气拧成一股绳。唐诗“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中夏就是仲夏，日复长就是白昼拉长。字面上很干净，但是画面却是夕阳西下，影子越来越短，盐梅入鼎、曲糵传觞。盐梅调鼎，即宰相调和五味；曲糵是酒曲。诗句把节令、朝堂、宴饮塞进二十个字里，就像一个小小的抽屉一样，一拉开就有梅子酸、酒气暖的感觉。

二、龙舟歌：鼓声如劈浪，桨影似飞剑

张建封写道：“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三下鼓，红旗开，两龙跃，动作连着动作，像快门连拍。“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棹是船桨，斡波是搅动水波。桨影如同万千利剑飞舞一般，鼓声犹如千响雷鸣。比喻不绕弯，水花、木头、人声全部都在。竞渡诗中所说的“锦标”，并不是奖杯，而是竿头彩挂，是夺标那一瞬间的胜负记号。卢肇“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兽头凌处雪微微，兽头是船首装饰，雪微微是浪沫。龙舟就像被鼓点唤醒的一条木头龙，鳞片是水，眼睛是旗。

三、角黍和彩线：粽子里面装的是时令食材

欧阳修“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角黍就是古代对粽子的称呼，角是黍米做成的形状，黍是黄色的糯米。五彩的丝线缠绕着粽子，金色的盘子盛着。彩线还缠在手臂上，苏轼有“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的诗句。红玉臂、绿云鬟，色彩相撞，犹如端午早晨集市一般。小符就是辟邪符箓，斜挂在发间。角黍、彩线、小符、艾束等等，并非只是用来装饰的，而是古人用来防暑、驱虫、护身的一份清单。陆游的诗句中，“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粽子分成两个角，像发髻一样，艾草捆在高冠上。山村重五，榴花忽繁，旧俗储药，羸躯点丹。朴素的文字，朴素的画面就是老人晒药、小孩解粽。

四、艾蒲和雄黄：门前的药铺

艾符是由艾草和符箓组成的，蒲酒就是用菖蒲酿造出来的酒。菖蒲叶子像剑一样，古人悬门的时候，就相当于给房子插上了一把绿色的剑。雄黄入酒、五色丝系臂、浴兰汤洗身。苏东坡说：“明天端午节的时候要洗个澡。”流香涨腻满晴川”，芳兰是兰草，浴兰是沐浴。流香腻人，四个字就是水面上油光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香味。艾、蒲、兰、雄黄、五色丝，组成了一家门前药铺，气味刺鼻，颜色扎眼。这些词的解释不能仅仅当作植物的名字，它们所对应的暑热、毒虫、湿气、疫病等。古人关于节令的知识，在香和苦之间。艾草挂门、蒲剑悬梁、兰汤洗身、雄黄点额，这些动作比较简单，意思也很直接。

第五、屈原和楚江：诗中直臣的身影

文秀“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可笑的是楚江空渺，不能洗去直臣冤屈。”直臣就是直言进谏的臣子，冤是沉江之恨。楚江茫茫，水宽但是不能洗净。梅尧臣说：“屈原已经死了，楚国人很伤心。”何尝不为谗言和诽谤所困扰，只希望避开蛟龙？蛟龙是水患的幻想，投粽子到江中，本来就有保护尸体、祭祀水源、驱赶蛟龙的传统说法。边贡“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冤魂、遗俗这两个词把人和节联系起来。屈原并不是端午节唯一的源头，但是他是诗中最重要的一个锚点，把龙舟、粽子、楚江、离骚都拴住了。读“醉讽离骚不解愁”，离骚就是一首诗，愁就是一条河，酒就是一座桥。桥不能载人过河，只能使声音飘远。

六、榴花、杨花和晴川：节日的颜色

端午节的诗句中经常提到的是榴花。陆游的诗句“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表达了对端午节的喜爱之情。榴花红，就像小小的火焰落在绿色的树枝上一样。欧阳修《戏答元珍》：“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妖艳烘，是热力催开；垂垂重，是雨压杨枝。张建封“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杨花围绕着江边，早晨的黄莺在啼叫，晴朗的日子就是底色。晴川、碧流、青汉、雷鼓，色彩和声音铺展开来。榴花、杨花、晓莺、晴川等都是端午节诗歌中的背景画面，也是农时、水温、风向等信息的隐秘信号。这些词语分开来看就是：榴花照眼、杨花轻浮、莺声碎、晴川阔。综合起来就是一幅水边端午图。

第七条 词条式速查：诗句中的端午百科

端阳：端午的别称，午是阳辰的意思。重午：农历五月初五为重午。天中节：农历五月初五为天中节。浴兰节：用兰草煮水来洗浴。菖蒲节：悬挂菖蒲来避邪。角黍：粽子古称，黍米成角。艾符：用艾草和符箓制成的一种药剂。蒲酒：用菖蒲泡制而成的一种饮品。雄黄：矿物，古时候把它放入酒中饮用。五色丝：缠臂、缠粽。竞渡：龙舟比赛。锦标：夺标彩物。棹：船桨。鼙鼓：小鼓，比赛时用来指挥的。兽头：船首装饰。楚江：楚地江河。汨罗：屈原沉江处。离骚：屈原长诗。直臣：耿直臣子。冤魂：含冤之魂。榴花：端午时令花。杨花：柳絮。晴川：晴日江面。这些词语就像一串铜铃一样，摇一摇，端午的声音、颜色、气味都会显现出来。诗句并不是放在高处的古董，而可以拆解为词语，并且能够还原出生活的场景。艾草悬挂在门口，粽叶包裹着糯米，鼓点追赶着船只，彩线缠绕在手腕上。字迹留在纸上面，节气也存在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