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技”两字分开来看。因此，“故”指的是旧的、习惯性的。“技”，就是指手法或者方式。综合起来就是指一个反复出现的行为模式。用在袭人身上的话里带有观察者的视角下对事物进行总结的意思。书中没有哪一次描写中明确地出现了“袭人故技”的字样，它是由读者根据她在一些重要的场合下的表现所推断出来的一个行为标签。该标签所指的就是袭人对于自己所处的情况以及和宝玉的关系采取的一种以柔克刚、以退为进的迂回策略。

把这套策略分解开来分析。第一层，袭人很会把自己的要求包装成替别人着想的样子。她向来不会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也不会直接去触碰别人。宝玉被打的时候，她就跑到王夫人的面前说了些什么。原文没有提到宝玉应该怎么样，只是说“按道理来说，我们二爷也应该接受老爷的教导两次。”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顺从了王夫人的心意。王夫人正在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心疼，这时听到有人和自己一样认为应该管教，于是就放下戒心。话一转就说，“如果老爷不注意的话，以后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坏事来。”落脚点仍然是为宝玉的名声和品行担心。整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对二爷的名声很在意，太太你也要防微杜渐了。王夫人的感受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在此她把宝玉交给了王夫人。袭人得到了默许，在怡红院中实际上成为了管事的人。整场都没有为自己辩护过一句话，所有的言论都集中在了宝玉和太太的担忧之上。把目标隐藏在对方的焦虑中，使对方觉得满足她需求就是解决自己问题的办法

第二层就是袭人擅长制造既成事实的能力。晴雯被赶走之后，宝玉对于袭人的怀疑就产生了。他说怎么人人都是这样的人，太太们都知道，但是挑不出来你们和麝月、秋纹。这句话已经很透彻了。袭人当时心里一惊，但是脸上的表情只是低下了头，并没有说话。她不能直接反驳这句话，一反驳就更确凿了。她选择沉默。之后几天里，宝玉看到她又和以前一样殷勤周到地照顾自己，并没有一点隔阂，这份疑虑也就淡了下来。并不是宝玉忘记了，而是由于日常生活中的习惯使尖锐的问题变得柔和起来。袭人每天依旧按照常规来铺床叠被、端茶递水，一切都井然有序。稳定的本身就构成了一个事实：她仍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宝玉生活在当下的世界里，很容易被眼前宁静所打动。袭人知道这一点。她不会通过辩解来洗清自己的行为，在时间的推移下，质疑会自动消失。

第三层，袭人用的是“老套路”，其中就包括一个很准确的时间点把握。她给王夫人的建议是，在宝玉挨打之后。金钏投井、琪官事发之后，贾政十分生气，在整个大观园里都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此时的王夫人对于宝玉未来的不确定感最强。这时有人给王夫人的手里递上来了一个既能够保护宝玉的形象，又符合礼教规范的办法，王夫人自然不会不心动。平常的时候，宝玉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太太心里很安定，这样的话说出来效力就会大大降低，甚至会被认为是僭越行为。袭人抓住了这个机会。没有在宝玉犯错之前发出警告，在风和日丽的时候絮絮叨叨地提醒，偏偏选择在风波刚刚过去、余音绕梁之时。在王夫人害怕的时候，她对危险的认识最深、警惕性最高。袭人的这句话正好为这种恐惧提供了具体的抓手。提前一些很刻意，推迟一些火候已经过了。她把话说在了别人最容易听到的地方，并且在她的行动中是最为冷静的一环。

这套“故技”并不是袭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在荣国府中，太太和奶奶们谁没有使出心思来呢？凤姐的手法十分狠毒，探春的性格比较刚强、直接，而平儿则很周到、忍耐。袭人之所以与众不同，在于她在被限定身份的情况下所作出的选择。一个买的丫头，每月例银一两，在外面的人家，在家里没有地位。她所拥有的只是两种东西：一个就是侍奉宝玉的位置，另一个就是王夫人的看法中所说的“笨笨”的样子。前一种使她处于信息上的优势地位，后一种则为她提供了一个安全的防护层。一个“笨”的人的说法，常常会被认为是真实的。一个不争、不抢的人所做的事情，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应该做的。袭人把这两样资本运用到了极致。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以对自己所处的情况有清醒的认识为前提的，并且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多余的。

通过文本中的空隙可以推测出曹雪芹对于这种行为所持的态度。他给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温柔、顺从就是她做事的方式，桂香、兰花香就是她的外表评价。前面加上“枉自”、“空云”，表示作者认为这些品质之下还有别的文章。判词边上画了一朵花、一张破被子。鲜花以袭人的姓氏为谐音，破席则指她的下场——失败和不称职。作者并没有把她的形象描绘成一个坏人。她给王夫人的那段话，在当时的礼法秩序中是无可挑剔的。宝玉的生活起居，在他手下整理之后果然很妥帖。没有害过人的性命、也没有贪过别人的财物。她的问题并不是很好，而是“伪”的。书上对她所用的笔法，是细细密密的针线缝制出一张和善的脸庞，在边缘的地方还露出了线头。

“故技”所造成的危害也是多种多样的。对于宝玉来说，它营造出一个安逸并且受到训诫的生活空间。袭人以一种温婉的方式来贯彻王夫人口头同意下来的规矩。在这样的环境中，宝玉的情感上依靠着她，在行动上也受到她的制约。对于怡红院其他的丫头们，这样一种做法给她们之间形成了非常明确的权利关系。袭人占据了准姨娘的位置，麝月、秋纹等人紧随其后，晴雯、芳官等人的张扬之后也相继离开。这并不是袭人一个人的力量所造成的，但是她每次看似被动的行为实际上都在促进这样的局面的发展。对自身而言，“故技”短期内有效果，但是长期来看就会失败。判词中说“谁知公子无缘”，这就说明了她最后并没有跟宝玉在一起。嫁给蒋玉菡也是另外一条路，在贾府经营多年的蒋玉菡和她目标相悖。她把终身依靠作为靶心，每发出一支箭，就有一支箭命中了靶子，在最后的时候，靶子被别人撤掉了。

把袭人的旧伎俩当成一个观察切片，可以看见《红楼梦》写人所具有的深度和广度。书中并没有单纯的对与错。袭人做事的原则，在她的角度来讲是合理的。一个处在等级森严环境中的人想要寻求出路的话，能够使用的工具本来就是很少的。她选择了最省电的方法。这样一种不舒适的感觉来自于它总是隔了一层。对于宝玉隔着一层，对于王夫人的距离更远一些，就连自己也隔着一层。不一定每时每刻都明白自己的内心想要什么，但是很明确自己应该怎样去做。习惯成自然、姿态变化为本能。

后人读袭人的时候很容易陷入到两个极端中去。另一极端就是把她们当作奸险的小人，在各方面都进行算计。另一极端就是把她们当作忠仆的楷模，事无巨细都得考虑进去。两种观点都将复杂的个人性格压缩得非常简单。袭人的故伎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它可以展示出一个人在一个固定的结构中怎样自我保护、自我扩展。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委屈、隐忍、误判、落空等等。这不是一本道德教科书、也不是一个成功的典范。它是从一张纸中活出来的一个人，在她的方式下走完了路程。路途上的每一脚都会留有痕迹，这些痕迹连接在一起之后就是所谓的“故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