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在北大教书那几年工资不高。住的是学校分的筒子楼。一间屋子隔成两半，前面放书桌，后面支张床。冬天冷得厉害，窗户缝拿报纸糊上。那时候他周末跑去外面代课，一节课几十块钱。攒了点钱打算出国。托福考了，GRE也考了。分数够用。联系了美国几所大学。全奖没拿到。半奖读不起。算了。

培训班这事开头纯属意外。他自己要考出国，题做了不少。有人问怎么复习，他给人讲。讲完人家说要不你开个班。收了二十个学生。在中关村二小租了间教室。黑板自己扛过去的。粉笔买整盒的。第一节课讲到一半停电了。点上蜡烛接着讲。学生没走。那个班后来口口相传。人数翻了几倍。

王强在美国贝尔实验室写代码。收入不错。房子贷款买的。后院有草坪。周末推着割草机走一圈。俞敏洪打电话过去说回来吧。干培训班。王强说我在美国待得好好的。俞敏洪说咱们一起干。电话打了半年。王强辞了职。房子卖了。回国那天拎着两个箱子。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

徐小平在加拿大。搞音乐。写过歌。混得一般。接到电话的反应跟王强差不多。他说我这刚拿了绿卡。俞敏洪说你那个绿卡能当饭吃。徐小平后来自己说，回来的原因其实简单。国内热闹。那边冷清。回来当天三个人在北大南门找了家饭馆。要了盘拍黄瓜。两瓶燕京。聊到夜里一点多。老板娘催了三回。

分工是自然形成的。没开过会。没写过章程。俞敏洪管钱管人管学校。他的核心能力是扛得住事。工商来查。消防来查。税务来查。周边居民投诉噪音。他一个人对付。烟一根接一根。事情一桩一桩办。办完接着上课。王强管教学。口语课他有一套方法论。不是光念课文。让学生背电影台词。上课跟说相声似的。学生爱听。徐小平负责留学咨询那块。他把签证面试那套东西摸透了。学生叫他徐老师。叫得亲。

学校越做越大。从二小搬到了中关村礼堂。一千人的场子坐满。后来礼堂也装不下。租了一整层写字楼。三个人关系开始变味。不是谁坏。是账不好算。俞敏洪拿工资。王强徐小平拿分成。分成比例怎么定。一开始按感觉来。感觉这个东西靠不住。今天你觉得多了。明天他觉得少了。话越说越少。见面越来越尴尬。

王强提出来要正规化。请咨询公司。弄董事会。投票表决。三个人股份差不多。谁也说服不了谁。一件事讨论三小时。结论是下回再议。徐小平有段时间不怎么来办公室。来了就坐自己屋里。门关着。俞敏洪夹在中间。一边是兄弟。一边是摊子。摊子几千号人等着发工资。

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是什么。不重要了。反正有一天王强写了封长信。说要么俞敏洪走。要么他和徐小平走。信打印出来放在俞敏洪桌上。俞敏洪看完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第二天打电话叫王强过来。两个人谈了一上午。王强说公司不能再这么搞。俞敏洪说我知道。后来董事会开了。投票。俞敏洪继续当董事长。王强当副董事长。徐小平辞了职。过了一段时间徐小平又回来了。这次不参与管理。做文化这块。写书。演讲。拍电影。

三个人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没有矛盾，是矛盾捅破了天还能坐回一张桌子。2006年新东方上市。纽交所敲钟那天三个人都去了。穿西装。打领带。俞敏洪讲话。台下坐着几百个老员工。好些人从二小那间破教室跟过来的。那天收盘价涨了不少。三个人站在交易所门口合影。背景是飘着的星条旗。徐小平说了句什么。王强大笑。俞敏洪嘴咧到耳朵根。

拆伙这事说难听点叫分家。说好听点叫各自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俞敏洪继续管上市公司。开董事会。见投资人。王强搞天使投资。投了不少项目。真格基金做起来了。徐小平写书做节目。比管人轻松。偶尔三个人聚。还是那家北大南门的饭馆。菜没变。老板娘头发白了。点菜还是拍黄瓜。酒换成牛栏山。喝到十二点。各回各家。

所谓中国合伙人那个电影拍的是他们。情节有改动。人物揉碎了重组。但那股劲儿拍出来了。同学合伙干买卖。干大了闹别扭。闹完了还得往前看。俞敏洪后来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三个人能走那么远，靠的不是本事，是能忍。忍到对方先开口。

那间二小的教室早拆了。原址盖了高楼。玻璃幕墙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