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鱼当礼物，老派人多半会暗地里皱眉。拿一条活蹦乱跳或者刚宰杀完的鱼递到人手里，东西是实打实的，心意也真，偏偏就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这条线横在灶台、渔船、灵堂与账簿之间，盘根错节，源头都拴在日常嘴里念叨的那几个字上。

鱼跟“余”同音，把鱼送出去，等于把自家余下的财气、口粮、运气拱手让人。庄稼人过年贴窗花，连年有余，那鱼是贴在自家屋里的。年夜饭那条整鱼不准动筷子，得剩下，叫余住。端出去送人，就是把余住的东西送跑了。家里老人会念叨，你这是嫌家里东西多，往外撵。这种忌讳扎根在谐音上听上去没什么道理，可许多人过不去心里那关。谐音禁忌在老规矩里分量极重，跟钟不能送、伞不能送是一个路数。

丧俗里头，鱼是祭品里的常客。白事摆供，三牲里常有鱼，供给亡人路上吃。活人之间走动，提条鱼上门，器物没变，气息却串了味儿。有些地方认定，送鱼形同送祭礼，收的人别别扭扭，觉得被当成了牌位前的对象。尤其是整条带鳞生鱼，直接就能联想到供桌上的那盘。白事才送整鱼，红事要避这个嫌。有些上岁数的人收到鱼不吭声，转头就放生或者搁到门外，等于把晦气转走。这个动作没有大道理，全是丧葬记忆在身体里的反应。

渔家、船民忌讳送鱼，不是谐音的事，是饭碗的事。水上讨生活，鱼群就是活路。把捕来的鱼送人，在船帮看来等于把鱼汛送走，往后网网空。船老大们有一套口耳相传的规矩，鱼不能往外推，盐不能朝外借。鱼是他们跟水的契约，送鱼如同撕契。码头上要是有人不懂，提鱼上船送人，能被人请下去。渔民忌送鱼，怕断了鱼路，翻船失水。这套禁忌不讲余财，讲的是一手活计能不能续上。

鱼离水便死。送活鱼，手里提着一袋水，看着是鲜活，其实从离水那刻就在倒计时。死物送人，自身带着终了的气息。有些地方把送鱼跟送终挂上钩，不是刻意联想，而是死鱼、咽气、收尾这些画面容易缠在一块。特别是送给老人、病人，万万使不得。即便不挑明，收礼一方心里也会咯噔一下。鱼离水即死，送鱼容易染上送终的阴影。这个逻辑像送钟，听响就完，送鱼是看翻白眼。

还有一种情形藏在方言里。鱼在某些口音中跟“愚”同调，或者极相近。送条鱼，碰上多心的，觉着你在暗指人脑子不灵光。虽然这层意思不如“余”那么普遍，但在个别老县城、旧码头，确实因为这个闹过误会。送鱼的人没那心思，收鱼的人脸色发僵，嘴里不说，事后把鱼扔了，连盘子都刷三遍。鱼音近愚，送鱼被当成送蠢笨。不少手艺人家不收鱼礼，不是嫌东西便宜，是怕徒弟学徒成了收愚，手艺不传神。

商铺、作坊、生意人的账房里，这个忌讳最重。流水进，余利存，年底算盘一打，要的是鱼跃有余。把鱼送出门，跟把流水银子泼出去一个心理。掌柜的不许伙计往回拿鱼，更不许往外送鱼。逢年过节宁可送肉、送布，也不碰鱼。老字号供财神，用鱼也是摆在里头，头朝内。买卖人家绝不送鱼，怕余利外流。这都归在口彩账上亏什么不能亏了口彩。有些人觉得这是迷信，可旧时开铺子，信的就是这套暗账。

走动亲戚、说媒下聘，送鱼也容易坏事。鲤鱼跃龙门本来是吉兆，送两条红鲤，看着喜庆。但鱼这个物件分寸难拿捏，单条不行，双数有些地方也不对，得看鳞片、看朝向、看怎么绑。稍不对付，喜气就滑向晦气那边。许多人干脆不碰，省得事后落埋怨。礼俗里最怕这种半吉半凶的东西，用得对是彩头，用不对是疙瘩。送整条生鱼在人情走动里极容易踩雷。人们宁可从俗，不去赌收礼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