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天气很热，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粽叶香和雄黄酒的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写端午节的老诗，大半都是围绕着几种东西转：粽子、龙舟、艾草、彩线、兰汤。诗行中并没有什么大道理，只有手上正在做的事情以及眼前热气腾腾的情景。按照物品拆开来查看。

彩缕和角粽：舌尖上的时间刻度

陆游所作的《乙卯重五诗》中，画面宛如一幅白描。原文为：“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子分成两个尖顶，用艾草捆扎着高高的帽子。山村端午不摆阔，石榴花开放得很突然，就像一夜之间点亮了红灯笼。粽子做成两个尖角的样子，“粽包分两髻”，这是说粽子的形状像梳了两个发髻，不是真的把头发分成两边。艾草捆在高帽子上，“艾束著危冠”里“危冠”就是高帽子，老习俗把艾草插在帽檐上，走路带着一股苦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陆游说，“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把事情做完之后就对着酒杯笑了，和地里的老农收工后对着酒杯笑一样。

欧阳修的《渔家傲》把粽子写得更加精致了。五彩的新丝缠绕着角粽，黄金盘里装满了生绡画扇上的双凤。五彩的丝线缠在有棱角的粽子上，金色的盘子端上了桌子，扇面上画着凤凰。“角粽”这两个字就是实实在在的形状记录，“角粽”的特点是用粽叶包裹着糯米和各种馅料，然后用绳子捆扎好，放入锅中煮熟，不会散开。元稹的“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更为直接，彩线、绿箬叶、白糯米，三种颜色放在一起，就像把一枚端午节剖面图切成三块一样。

龙舟竞渡：水花里有鼓点

写龙舟的诗句，鼓声比水声大。边贡《午日观竞渡》一开头就说，“共骇群龙水上游，不知原是木兰舟。”围观的人首先看到水面上有几条龙在游动，吓得一跳，然后仔细一看原来是用木兰木做的船。“骇”字用得非常准确，说的是第一眼产生的错觉，并不是真正的害怕。后面“云旗猎猎翻青汉，雷鼓嘈嘈殷碧流”，旗子像云一样翻卷，鼓声像闷雷砸在绿水上。耳朵比眼睛更早到达现场。

张耒把龙舟写得非常悲伤。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划船不仅是为了娱乐，下面还有一层千年老账。屈原投江，忠魂回不来，“讵能还”是反问句，意思是回不来了。最后两句更加厉害：国家灭亡了，自己也死了，现在又怎么样呢？只留下《离骚》流传于世。国家没了，人也死了，只剩下一本《离骚》留在人间。这首诗不似过节，而是在龙舟的鼓点中听到了一声长叹。

刘禹锡的《竞渡曲》中写道，在沅江五月的时候，水涨到了和堤岸一样高的程度，“邑人相将浮彩舟”。乡里的人都结伴把彩船推入水中。“相将”就是结伴、一起的意思，并不是指将军。后来“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屈原的歌早就停止了，桨声和哀歌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响起来了。桨起落之间，水花溅到了诗句中。

艾草蒲剑：门楣上的一道防线

文天祥的《端午即事》非常简洁，就像一篇日记一样。五月五日端午节，送给我一枝艾草。正午的端午节，有人递过来一枝艾草。“午”字连用，指的是时辰，并不是在重复啰嗦。后面的“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老朋友见不到，新朋友在万里之外，一枝艾草握在手中，凉得像一件信物。文天祥没有描写插艾的仪式，只写了“赠我一枝艾”这句话，动作越轻，分量就越大。

舒頔《小重山·端午》中写道：“碧艾香蒲处处忙。”哪家的孩子和女孩一起过端午节，把五彩绳缠在手臂上，长长的五彩绳。艾草、菖蒲到处忙活着挂起来，哪家的孩子们都在过端午节，五彩缤纷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胳膊上，长长的。“碧艾香蒲”这四个字就是端午节门楣上必备的装饰品，艾草已经变白了，菖蒲还是翠绿色的，搭配起来就像是给门框画了一道眉一样。旧时人们把菖蒲当作剑来用，把艾草当作鞭子来使用，然后把它插在门上，认为这样可以将湿气和邪气挡在外面。

浴兰和彩线：皮肤上散发出的药物香味

苏轼所写的端午节女子，镜头推进很近。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薄汗浸透了绿色的短衫，到了端午节要用兰草水洗澡。“浴芳兰”并不是直接泡在兰花中，而是用佩兰等香草煮水沐浴，老话说“浴兰汤”。后面的“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五彩丝线轻轻缠在白皙手臂上，小符斜挂发髻，像给端午戴了个活扣。整首词没有锣鼓声，只有汗水、香气、线和头发丝的声音，很安静，可以听到蝉鸣。

李隆基所作的《端午》是描写宫廷中节气的情形。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端午节临近仲夏时节，天空十分清澈明亮，白昼时间变长了。“时清日复长”这五个字既是天气记录也是时间刻度，太阳走到了一年中最长的一段路程。后来“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盐和梅子用来调味，酒曲酿出来的酒在杯子里面传播。皇家端午不划龙舟，在鼎和杯中进行。

溽热之中的一段旧时光

杜甫的《端午日赐衣》所写的意思是另外一种。宫中的衣服也很好，端午节的时候被封赏。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端午节的时候给人们穿上了葛布衣服，这种衣服很柔软而且透气性好，香罗叠起来就像雪花一样轻盈。“含风软”是触感，“叠雪轻”是视觉，两者结合起来就仿佛穿上了一阵凉风。旧时端午赐衣是规矩，衣服很薄，但是感情分很高。

这些诗句反复出现，都离不开手上正在做的活：包粽子、缠彩线、插艾草、划船桨。粽子叶子的棱角、水花的鼓点、艾草的苦香、彩线的缠法，都是不能从日历上撕下的痕迹。诗句中的端午节，并不是博物馆里陈列的标本，而是在厨房、河边、门框、手腕上感受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