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老黄历翻到三月、惊蛰过了、地气往上返、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的泥、挑野菜这活计、说轻巧也轻巧、说磨人也磨人。

田埂上荠菜冒了头、贴着地皮长、灰扑扑的叶子跟土一个色、蹲下去才看得清、一簇一簇、拿小铲斜着插进根底下、手腕一别、咯嘣一声、根断了、白生生的茬口渗出点汁水、荠菜根有股子甜腥气、手指头沾上半天散不掉、马兰头长在沟沿、紫梗绿叶、掐尖儿、嫩的一碰就折、老的下不去手、灰灰菜藏在麦垄里、得拨开苗子找、这东西贱、给点雨就疯长、叶片上扑着一层粉、手一摸留个印子。

长须奴说的是羊。

羊下巴底下那绺须子跟老头儿似的、老辈人管羊叫长须奴、奴不是骂它、是说它脾气绵、使唤着顺手、庄户院里养羊、就是图它不挑嘴、田边地角的野菜野草、铡巴铡巴扔槽里、它低头卷进嘴、慢慢嚼、嘴片子往两边扯、胡须跟着一颤一颤。

羊啃野菜这个画面跟人蹲地里挑野菜实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土里刨食、都是弯着腰、都是拿手跟嘴对付那些带泥带根的东西。

十二生肖里头、羊排在第八、未羊、未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太阳偏西那阵子、日头不那么毒了、放羊的老汉把羊赶出来、沿河堤一路啃过去、羊认得哪些草能吃哪些不能吃、比人还精、人挑野菜还得翻翻图鉴问问老农、羊不用、舌头卷两下就知道好歹、苦的涩的有毒的、它碰都不碰。

羊吃百草、这是老话、百草里头大半是人也能吃的野菜、荠菜、蒲公英、车前子、苦菜、马齿苋、羊蹄草、猪殃殃、繁缕、附地菜、泥胡菜、羊统统认得、人挑野菜挑一上午能装满一篮子算本事、羊从早到晚嘴不停、肚子溜圆。

长须奴这个叫法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羊胡子确实长、山羊尤其、下巴那撮毛能长到两三寸、成年公羊更甚、须子粗硬、走路时一甩一甩、看着像村里上了岁数的老汉、老汉们冬天揣着手蹲墙根、下巴的山羊胡子也是这个形状、也是这个甩法、风吹过来胡子往一边倒、羊也是、西北风刮起来、羊侧着身子站、胡须齐刷刷往东南方向飘。

野菜时挑这四个字、时是时令、挑是挑选、合起来就是按着季节拣选地里的野物、羊比人懂时令、春天啃嫩芽、夏天吃阔叶、秋天嚼草籽、冬天刨干草根、什么节气吃什么、不带错的、人挑野菜也讲时令、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荠菜过了清明就开花起筋、嚼不动了、灰灰菜入夏蹿秆子、一拃高就得掐、再老一层皮都撕不净。

羊不管这些、它舌头上有倒刺、老嫩通吃。

生肖羊对应长须奴野菜时挑、这说法不完全是比喻、它就是一个写实、古人造生肖那会儿、选羊进去不是因为它吉祥温顺、是它跟人的日子贴得太紧、牛耕地、马驮货、狗看门、鸡打鸣、猪攒肉、羊呢、羊提供奶、提供毛、提供皮、提供肉、提供骨头、羊粪是上好的肥料、羊角能磨扣子、羊胡子能扎毛笔、羊身上没有扔的东西、它活着时候还负责清理田边地头的杂草野菜、不用喂粮食、赶到野外自己养活自己。

长须奴、野菜时挑、六个字把羊的样貌跟营生全兜住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嘴里的羊不叫羊、叫长胡子的、或者干脆叫奴子、卖羊的不说卖羊、说牵奴子、集上牲口市里、羊拴成一排、买主过来掰开嘴看牙口、摸两把脊梁、再捋捋胡子、胡子长得齐整说明羊健康、没毛病、病羊胡子打绺、干黄分叉、一搭眼就能看出来。

挑野菜的人跟羊之间有一种默契。

人蹲着挑、羊站着啃、同一片地、各取各的、人把荠菜挖走了、过两天一场雨、草根又冒新芽、羊啃掉一层、过几天又长一层、地不闲着、野菜也不断档、人跟羊都指着这片地活着、谁也不碍谁的事。

羊被叫做长须奴、野菜时挑是它的本分、这个形容半点没有拔高、就是把日常摊开了说、生肖文化里那些神神道道的讲法太多、什么羊年出生的人命好、性格温顺、有艺术天分、这些听听就得了、长须奴野菜时挑才是羊在人间干的正经营生。

雨水多的年份、野菜发得旺、羊膘情就好、大旱年景、野菜贴着地皮长不起来、羊就得跑更远的路、翻更多的沟坎、啃更老的草茎、人也是相同、雨水足、拎个篮子出门、不用走二里地篮子就满了、天旱时走半天也盖不住篮底儿。

羊嘴底下不剩闲草、人手里篮子不装闲物、都是过日子。

腊月里杀年羊、羊皮剥下来钉墙上晾着、羊胡子也留着、不扔、攒多了扎成小刷子、刷锅刷碗刷案板、硬扎好用、一只羊从春啃到冬、吃了一辈子野菜、末了连胡子都派上用场。

未羊这个生肖、搁在十二支里、不争不抢的位置、前面是午马、烈性、后面是申猴、滑头、夹在中间的羊、就低头吃草、长须奴、野菜时挑。

田埂上又有人蹲着挑荠菜了、旁边拴着两只山羊、羊把绳子绷直了够沟里的野豌豆、人没抬头、羊也没叫唤、风从南边过来、油菜花的气味跟羊膻气搅在一块儿、说不清谁占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