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算属相，不算命薄厚，算的是跟地头日子搭不搭、十二生肖从鼠到猪，龙在天上虎在山林，兔在草窠，全有说道、转头看牛，四条腿踩在泥里，闷头干活、庄稼户心里那本经，最看重的牲口，也最看重的属相，没跑，就是牛、这个看重，拆开来揉碎了，全是跟饭碗有关的东西。

看一头牛在院子里的分量、犁地、耙田、拉车、碾场，起圈粪、垫牛铺，一挂牛车拖起半个家的动势、牛是农耕家庭的活资产、早先分家，能分到一头犍子牛，日子就能立起来、犍牛顶三四个壮劳力，没牛的人家拿镢头刨，累死不出活、有牛，五更天套上犁，日头出来二亩地翻好了、牛嘴一合一张，吃进去的是草，豁出去的是整季的收成、地等人耕，节令错过，一季瞎，全年瞎。

牛圈里铲出来的东西，庄稼人的宝贝疙瘩、牛粪上地，地不板结，长出的麦粒饱、瓜菜甜、晒干的牛粪饼码成垛，烧火做饭火硬烟少，满屋子草禾味儿、一头牛就是一座小型有机肥料厂，秸秆谷草过牛腹，还田肥田、这一进一出，盘活了半拉院子的营生、鸡下蛋，猪积肥，量级差着一大截、一挂牛车拉出去的粪，能壮两垧地，地力连着命力，这事没法含糊。

添丁进口的事，绕不开生肖、添个属牛的小子，老人欢喜：“犊子结实，好拉扯、”农村看娃娃，先看骨架，再问属相、属牛的自带肯下力、不耍滑的光环、说媳妇相女婿，媒人递话：“那后生属牛的，闷头鹅，心里有数、”女方爹娘点头概率大、属牛不犯什么冲煞，百无忌讳、羊有闲话，牛没有、属牛的媳妇也被认作能扛事，屋里外头一把抓、这种观念碎碎地铺在日脚里，从满月酒铺到合八字，没人细琢磨，可家家照着走。

逢年过节，牛的牌面是踩在地上的、立春打春牛，碎土抢回家撒牛栏，图六畜兴旺、老辈传下规矩，谷雨牛歇一天，喂精料、煮麦粥、牛王生辰，给牛角挂红布条、龙虎威风画在纸上牛的风光亮在日头底下、农户贴年画，爱贴“福牛拱门”，背驮金元宝、赌咒发誓，拿牛说话：“我要诓你，来世变牛还债、”牛跟诚信、勤勉捆死了，这等信用，别的属相扛不住。

往深挖，牛站在全家生计的命门上、猪是年猪，腊月里的一刀荤腥。鸡是盐巴罐子，日常的零碎进项。狗守夜防贼，各有各的职分、缺了猪，年过得寡淡、缺了鸡，手头紧巴、缺了牛，整个耕种链就断了、牛决定的是一个家庭能不能把地按时种上，这是根本中的根本、庄稼人分得清轻重、老辈念叨“一头耕牛，半副家当”，这话没掺水、牛毛光亮，槽里有料，这个家就站得稳。

牛还带出一层人畜伦理、养过牛的人知道，牛通人性、天擦黑收工，不用拽鼻绳，它自己找回圈、小牛犊子跟人脚，像个憨娃儿、杀耕牛在村里是大忌，除非老得站不起来或遭了大灾、卖牛是败家的前兆，不到揭不开锅没人走这一步、冬天跟牛睡一个草棚，牛呼出的热气暖与人、这份感情跟别的家畜不一式、提到生肖，自然会关联这些沉甸甸的记忆、抢农忙时节，牛就是全家人的胆、有牛在，坡上的活路就不怯。

挑耕牛，相牛经又是一本账、好牛前裆宽，后腿弯，鼻孔大，角门清亮、毛色带光，旋儿生得正，叫“通脊梁”牛、买到手里，一家子欢喜接进门，烧纸叩拜，喂把盐豆、牛棚搭在哪个方位，头朝哪边，都有一套老讲究、牛在家运在，牛瘦毛焦，家道就要往下落、这种关联不像账本上有数字，可在庄稼户心里，印得比啥都深、牛角挂霜，牛尾甩蝇，日常细处全看着呢。

眼时下铁牛替代了耕牛，可看重牛的底子没散、挑生肖择日子，建房子上梁，不少人还是爱选牛日牛时，取个坚固平稳的意象、年轻人往城里奔，留在心里的念想，一提到属牛，就觉得稳当，有后劲、掀开花里胡哨的说辞，庄稼户脑子里的生肖排序，牛始终占着头一把交椅、这个看重，不是供在条几上的，是踩进泥土里的、聊起属相，老汉磕着烟锅子，悠悠吐一句：“十二条命里，就数牛最靠得住、”话短理不短，日子从来不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