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南闯北这四个字、老话常谈、挂在嘴边的东西反倒容易让人忽略它本来的重量。

走、南、闯、北。

拆开看、走是位移，南是方位，闯带着一股蛮劲，北又是另一个极端、四个字拼在共同，画面就出来了——不是在一条直线上来回，是四面八方地蹚、什么人需要这么个跑法、什么命格担得起这么个折腾法、老一辈人嘴里常念叨一个属相，跟这四个字绑得死死的。

马。

十二生肖里能担得起“走南闯北”四个字的，只有马、其他属相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窝，唯独马生来就是要跑出去的。

不是牛、牛走的是地头到地尾，几亩田的事，走不出那个圈、不是狗、狗看家护院，领地意识刻在骨头里，跑再远也认得回家的路，那不叫闯，叫巡逻、不是龙、龙腾云驾雾，那是飞，不是走、龙在天上不屑于走、鸡更别提，天亮打鸣天黑上架，方寸之地足够过一辈子、猪羊兔，圈养的命，槽里有食就别想迈出栏半步、蛇贴着地皮走，猴在林子里窜，鼠钻洞，虎占山。

只有马。

马没有窝的概念、马厩是人给搭的，缰绳是人给套的、野马群在草原上今儿在这片草场，明儿在那片水边，后天可能就跑出去几百里地、那不是迁徙的固定路线，是随性的、散漫的、走到哪算哪的活法、南边的草吃腻了就去北边、东边的水喝干了就往西走、没有计划，没有目的、蹄子底下就是日子。

所以老辈人说一个人“属马的，走南闯北的命”，不是夸，也不是贬、是陈述现实相同的语气、属马的人坐不住，你给他拴在板凳上他浑身刺挠、不是心野，是腿闲不住、腿一闲下来，心就慌、这种慌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非得走出去、动起来、看见陌生的路陌生的脸，那股劲儿才能平下去。

走南闯北不是旅游观光，不是游山玩水、走南是讨生活，闯北是找出路、带着行李卷，带着盘缠，带着一双手一张嘴，到一个不认识所有人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个过程，十二生肖里也就马撑得住、猴子也行，但猴子的闯是耍，是闹，是捞一把就跑、马的闯是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蹄印，踩下去就认了。

词语自身也有嚼头。

走南、南边热、明清时候下南洋，福建广东沿海一带的人往东南亚跑、那叫走南、不是去享福的、海上漂几个月，到了地方言语不通，水土不服，热病瘟疫，死了多少人填在海里算不清、活下来的，开荒种橡胶，挖锡矿，摆摊做生意、三五年攒下点钱，寄回老家盖房子、这叫走南。

闯北、北边冷、闯关东是闯北、山东河北河南的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拖家带口往东北走、零下三四十度，大雪封门，荒原上几百里没有人烟、找个地方搭个窝棚，开荒种地、地冻得邦邦硬，镐头刨下去一个白印子、狼群半夜围着窝棚转，眼睛绿莹莹的、天亮了还得接着刨、这叫闯北。

走南闯北四个字、念出来轻飘飘的、背过身去的人才知道里头掺了多少风霜。

马这种动物，天生跟人绑在共同干这种事、茶马古道上的马帮，一头马挂两个驮子，一边是茶叶，一边是盐巴、从云南走到西藏，从西藏走到尼泊尔、悬崖边上走，马蹄子踩在石头缝里，底下是万丈深渊、赶马人唱调子，说马儿马儿你慢些走，前头就是驿站、马听不懂，马只管走、走南闯北对马来说不是形容词，是日常。

生肖里头，马排在第七位、午时、阳气最旺的时候、太阳正当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没处躲没处藏、这个时辰生的人，老话说性子烈，脾气直，不会拐弯、也坐不住、你让他守着个摊子干一辈子，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不是不想安稳，是安稳不来、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非得出去转一圈，走一趟，折腾一遭，回来才能安生几天、过几天又不行了，又得走。

走南闯北的人未必大富大贵、更多的是小本买卖，是小手艺，是走到哪吃到哪的本事、会门手艺的人饿不死，属马的人闲不住、木匠瓦匠铁匠剃头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今儿在这个镇，明儿去那个县、没有固定的主顾，手艺就是饭碗、做好了有人留，做不好卷铺盖走人、这种活法需要一种东西，不是勇气，勇气是一时的、需要的是习性，是适应陌生环境像适应自己家炕头相同自然的习性、属马的人天生带这个。

也有走南闯北走出一番天地的、晋商徽商，哪个不是靠两条腿走出来的、山西祁县平遥太谷，一个小县城里头，票号开到全国去、掌柜的骑匹马，带个伙计，从山西走到湖北，从湖北走到四川，从四川走到云南、一走就是两三年、路上遇过土匪，趟过洪水，住过黑店、回去的时候，马背上驮着银子、那不叫走南闯北叫什么。

词语解析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光说马了、走南闯北是一种命格，也是一种活法、命格是属相带的，活法是自个选的、不是所有属马的人都走南闯北，也不是走南闯北的人都属马、但属马的人里走南闯北的比例确实高、老辈人信这个，不是迷信，是统计、一个村里头几十户人家，哪家的后生出去了，哪家的后生回来了，哪家的后生出去就没了音讯、打听打听属相，十有八九是马、次数多了就成了经历 ，经历 传下来就成了老话。

落实点评这一块。

什么叫落实、就是把一个虚头巴脑的说法落到实处、走南闯北指什么生肖——指马、为什么指马——因为马的天性、马在历史上的角色、马跟人跑江湖讨生活这件事的高度绑定、三条线一扯，结论就落地了。

点评的话、走南闯北这个词，现在人用得轻了、坐高铁三个小时从北京到上海，那不叫走南闯北、坐飞机两个小时跨越半个中国，那也不叫、走南闯北里的走与闯，都是慢的，是耗时间的，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路上有客栈，有渡口，有茶棚，有驿站、有搭话的陌生人，有同路走一段又分开的伴、有走不通折回来的冤枉路，有错过宿头只能在荒郊野地里对付一宿的夜晚。这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