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这个东西就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老故事。不同于书本上用白纸黑字印制出来的正史,也不同于在朝廷里供奉起来的神祇传记。它生活于打谷场上的闲聊话语之间,在灶台边老人的烟袋锅子旁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夜话中。一代人把故事传递给下一代,一代又一代地讲述下去,故事的内容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但是故事的本质和内容没有改变。

由口耳相传而长出的故事树

民间传说中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叫作“作者”。张三讲的时候加了只鬼火,李四听了之后又加上了一只狐狸精,王五再传的时候把村子东边的一座石桥搬进了故事中。就像一棵野生的树一样,它所种下的种子会生长在它所处的地方,枝繁叶茂都由风和雨来决定。民间传说的主要特点是口传性,而且没有一个官方版本能够确切地说出“这就是最初的那个版本”。听了大爷讲的那个版本以及隔壁村的大娘所讲的那个版本都不一样,这是很正常的,并不是有人把话说错了,而是因为传说本身就有很多不同的面貌。

与文人创作小说不同的是,文人一旦动起笔来就会固定在那里了,传说中的就是一直向前走的故事。它和方言一起走,和地名一起走,和当地人的生活习惯一起走。同一条“白蛇传”,杭州人说断桥借伞,苏州人说保和堂药店,四川人说峨眉山修炼。换了一个地方之后,所有的细节都会随之改变,但是许仙、白娘子、法海这三个主要人物的基本框架仍然存在。这就是口耳相传的魅力,就像揉面团一样,不同的人都会揉出不一样的形状来,但是面团依然是原来的那个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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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耳相传的活化石

把民间传说比作地底下的一口老井最恰当。每天都有人去打井水,水面每天都换上新的,但是井的位置、井的深度以及井底的泉眼几百年来一直都没有移动过。传说中的地方保留了最原始的记忆,比如一座山为什么叫“望夫山”,一条河为什么叫“泪河”,一个村子为什么每年都要举行“龙灯会”。这些说法没有被记载到县志里,但是村里的孩子从小听着长大的,比书本上记得要牢靠一些。

有的传说人物是有名有姓的,时间和地点都可以对号入座。比如某地某朝代出了一个清正廉洁的官员,老百姓们把他的判案故事口耳相传下去,越传越是神奇,这位清官慢慢地就拥有了包拯一样的神力了。传说还有一种特点是附着性,它总是要有一个具体的理由——一座桥、一口井、一块石碑、一棵古树。没有实物的传说很容易消失,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在那里蹲着,故事就像藤蔓缠绕在架子上一样,越缠越紧。可以去当地的老人那里打听,他们会把一块石头指给你,并且告诉你:“这就是当年事情发生的地方。”””

四个硬杠杠就可以被筛选出来了

并不是所有的老故事都算作是民间传说。民间传说需要同时满足四个条件,缺少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是正宗的。

第一种方式就是口耳相传。要得到群众的支持,不是某个人关上门自己编造出来的。就如一阵风拂过,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口中,在整个村子中也因此而知晓了此事。第二点就是有具体的情况。或者是真实的史实人物,或者是具体的地方,或者是具体的物件。没有依托的故事就是童话或者神话。第三,解释性。传说一般都会回答这样一个问题:这个地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这块石头又是怎么来的呢?第三种就是变异性。同一件事,在不同的口中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版本,很难找到一个一致的答案。按照这四个杠杠来筛选的话,“民间故事”大都由作者本人创作而成,并没有经过老百姓口中流传的淘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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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神话、童话、谣言不同

容易混淆的四个兄弟分别是:神话、童话、谣言、民间传说。神话是关于开天辟地、神仙造人等事情的故事,它的时代背景一般为远古时期,而人物则是神而不是人。民间传说里也有关于神的故事,但是这些神大都和普通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发生了事情,或者是在现在的时刻发生的事件。民间传说更接近于人间生活中的琐事,神仙下凡来喝一碗凉茶、娶一个老婆,这样的故事才具有传说的特点。

童话故事的开头一般都会用到“很久很久以前”,而结尾则通常会用到“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样的说法,但是其中的人物并没有名字,只有“王子”、“公主”、“老爷爷”。民间传说中会有一个具体的地方、一个人物以及一个具体的年份和月份。谣言就不同了,谣言是为了当下的需要而存在的,并且具有很强的目的性,在完成了传播之后就会自行消亡。民间传说能够流传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长久时间里,它有自己的根系,在土地和人情中扎下了根,并不是一阵风。

传说中很实用

不能把民间传说看作是在无聊的时候随便编造出来用来消遣的东西。据说是有实际用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它能够制定规则。村里人不敢到“龟蛇二将”庙前砍树,因为据说砍了树就会遇到洪水灾害。相比起张贴告示的效果要好很多,因为告示很容易被人撕掉,但是传说却可以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第二件事就是它能够凝聚人心。同一个地方的人讲着一样的故事,就会形成一种共同的文化基础,外地人来到这里听不懂,但是本地人会心一笑。第三种情况就是它能够治病。有一些传说专门劝人向善、孝敬父母,在老人给孩子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其中的道理就会隐藏在故事之中了,比板着面孔去说教要有效得多。

第四点最容易被人们忽略的是传说中能够保存知识的地方。老一辈的人说,在山里有一种草,蛇被咬了可以用来敷。这样一些知识就包涵在采药郎遇到蛇仙的故事之中流传下来了。只记得药物的名字是记不住的,但是记住这个故事就可以记住这个药物了。

百科知识库里有关于民间传说的内容吗?

百科知识库所收录的内容是民间传说,而不是收录一个化学元素。化学元素是有固定特点、固定符号、固定公式的。民间传说的条目需要说明的是流传地区的情况、主要情节、各种版本和相关实物等等。编辑条目的人要到现场去听老人们讲的故事,并查地方志把口述的内容和文字记载进行比较。不能只写一个“标准版本”,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标准版本”。

严谨的民间传说条目开头处要说明的是“流传于某地”,并且主要讲述的是某个故事。中间要列举出一些典型的异文,比如甲地版本里说主人公是男性的角色,而乙地版本里则说主人公是女性的角色。最后还要加上一句,“本条目的内容是根据多位口述人所叙述的内容以及整理而成。”这样表述的就是给一棵野生树木制作标本记录,并不是只能画出一张照片来,而要将四季不同的树叶都标出来。有人会提出,在百科里同一个传说会有不同的版本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民间传说本身就是一种多版本的生命体,所以如果硬要把它统一为一个版本的话,那就好比把活生生的鱼拍成了鱼干一样。

口头流传的故事被放入了百科知识库中,就像野兔走进标本馆一样。标本馆要把野兔的毛色、体长、栖息地、各个亚种等都记录下来,不能只写“一只兔子”。民间传说中的条目也应当记载讲述人姓名、采集时间与地点以及方言词。这样以后的人读到这里就会明白,这个故事并不是有人随便编造出来的,而是在某个村庄的一个晚上,在一位老人口中真实地讲述出来的。这是对民间传说的一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