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魃为虐”四个字搁在旧书堆里，翻开来一股子土腥味、早不是早晨的早，是干旱的干、魃不是鬼，是传说里能停雨止云的怪物、为虐，搞破坏罢了、老辈人讲这个，眼皮子不抬，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两下，说地都裂成王八盖子纹了。

旱魃长什么样，说法不一、有说三尺高的小人儿，光着身子，眼睛长在头顶上、有说披头散发的妇人，赤脚踩过的地方草都不生、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旱魃跟十二生肖里头哪个东西扯得上关系、翻旧黄历，查老县志，问村里九十岁往上数的老人，答案扎手——旱魃对应的生肖动物是猪。

这个结论不拐弯、直接说。

猪怎么跟旱灾绑一块了、地支亥水，猪属水、水旺的畜生反过来跟旱魃挂钩，听着像讲反话、细想又不是、亥在十二支里排最末，水到亥位叫“归库”、水库关门，水出不来了、水出不来，天上不下雨，地里不返潮、这不就是旱么。

老皇历上另有一套算法、五行里头亥属阴水、阴水主闭藏、闭藏过了头，阳气压不住，旱魃就冒出来、好比粮仓封太死，里头粮食发热霉变、水不是没了，是缩在底下不肯动、猪整天趴在圈里，不爱动弹，跟缩住的水一个脾气、地上旱得冒烟，猪圈里还是湿漉漉臭烘烘、水都在那巴掌大的地方窝着。

古籍里逮着过几处线索、《神异经》讲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目在顶上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亥位所感、意思是从亥猪这个位置上感应出来的东西、《诗经》里“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后面跟着的句子是“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周人骂旱魃，骂到根子上指向的还是地支轮转出了毛病、亥水不当令，该下雨的时候水库闸死了。

老百姓不翻书、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讲法、华北一带旧俗，大旱年头，把猪从圈里赶出来，往干河沟里轰、猪不肯走，拿棍子抽、猪嚎得越响，天越容易下雨、这叫“惊亥”、亥猪受惊，闭藏的水就动了、动则生阳，阳动雨来、做法不讲究，逻辑硬邦邦的、猪不动，水不动、水不动，旱魃住着不走、拿棍子把猪打疼了，猪一蹦跶，水跟着晃荡，晃荡大了天就漏水。

南方有些地方反过来、旱天里不准杀猪、杀猪见血，血属火，火气往上冲，旱得更厉害、屠户摊子上的猪肉卖不动，没人敢沾、灶台上猪肉炖粉条换成白菜帮子熬豆腐、豆腐属水，补亥水的亏空、这些规矩没人写成条文，家家户户照着办，比法令还管用。

再说亥猪自身、十二生肖里猪排末尾，收尾的、收尾的东西都带点煞气、一年的水汽走到亥位，要么藏进库里第二年重新分派，要么堵死了变成旱魃散出去、旱魃是水汽的另一种样子，跟冰雹是水的另一种样子差不多、猪要是老死在圈里不杀，民间说法叫“压亥”、压亥压久了，地气不通，旱魃顺着亥位的裂缝爬出来、养猪的人家隔几年就得换新猪，让亥位的生气流转、老母猪养太多年，村里老人会找上门来商量，话不说透，只讲“该换换了”。

县志里记过一桩事、光绪三年大旱，山西地面颗粒无收、有村子把全村的猪赶到干涸的河床上围成一圈、猪晒得受不了，嗷嗷叫、当天夜里没下雨、第二天接着赶、第三天晌午西北角上来一块黑云、老人们说那是亥水被惊动了，水库开了道缝、县志写的是“以豕祷之，越三日雨”、豕就是猪、祷字是文人加上去的，实情就是赶猪。

猪跟旱魃这层关系，五行家的解释最利索、亥为水之库、库开则水行，库闭则水止、止久则腐，腐气上蒸为魃、旱魃不是无水，是死水沤出来的热毒、猪在圈里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坑里，沤久了那个味道呛鼻子辣眼睛、旱魃过境的地方，空气里也是这股子味、焦土味底下压着烂泥塘子的臭、闻过的都知道。

十二生肖里头猪对应旱魃，根源在亥水位上、水库的钥匙在猪蹄子底下踩着、猪不动，旱魃不走、猪一动，水闸拉开、这个说法没有转文没有铺垫，直给、旧社会求雨的法子里，猪是绕不开的关窍、别的生肖挨不上旱魃的边、牛属土，土越干牛越稳当、龙属辰土，龙王爷管下雨，旱魃是跟龙王对着干的，怎么也算不到龙头上、马属午火，火上浇油、羊属未土，土克水、猴属申金，金生水倒是沾点边，申是水之源头，源头的开关在亥猪那里管着、猪不松口，源头冒不出水来。

老百姓嘴里的话更直接、旱魃是猪圈里爬出来的、这句话不中听，养猪的人家不乐意接茬、可大旱年头，说这话的人最多、猪圈里沤了一夏天的粪水，太阳一蒸，那股子热气往天上冲，旱魃就在热气里头成形、这不是科学，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土道理、土道理不管逻辑只管管用不管用、管用就行。

亥位在最底下、十二地支排成一个圈，子在正北，午在正南，亥在西北偏北、冬天太阳最低的时候，影子最长的时候，亥位当令、这个位置阴气最重，水全沉底、来年春天水要是翻不上来，旱魃就替水往地上跑、猪在圈里睡大觉，外面地里的庄稼卷了叶子、看起来两不相干的事，老辈子人非说连在一块、连了一两千年了。

猪年出生的人里头有没有带旱魃命的、算命先生不往深了说。只讲亥年生人水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