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杰地灵这四个字往那儿一摆，脑子里头蹦出来的头一个生肖，十个人里有八个半想的是龙、没跑儿、这玩意儿不兴查词典，不兴翻典故，纯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山沟沟里不识字的老太太，你问她人杰地灵对应啥，她张嘴也是龙王爷、城里头坐办公室的，嘴上不说，心里头转的也是那腾云驾雾的影儿、为啥？因为龙这个生肖跟人杰地灵贴得太瓷实了，掰都掰不开。

拆开看、人杰，搁在过去叫英雄豪杰，搁现在叫能人、哪个能人身上没股子龙气？皇帝叫真龙天子，考中状元叫鱼跃龙门，就连小孩儿有出息都叫龙驹凤雏、老百姓嘴里头夸人，说这后生是个人中龙凤、龙凤龙凤，龙在前头、不是凤不尊贵，是龙这玩意儿天生就跟"杰出"绑在一处了、甭管正史野史，甭管话本小说，翻开哪页，但凡提到谁是天降猛人，那出生时候必定乌云滚滚电闪雷鸣，要么她娘梦见龙入怀中，要么他爹瞧见金龙盘柱、这路桥段俗不俗？俗透了、管用不管用？管大用了、千八百年下来，龙跟人杰之间的等号，焊得比铁都死。

地灵这一块、龙待的地方，没有不灵的、海里有龙宫，江里有龙潭，井里头都有龙王、哪座名山没个龙脉的说法？哪条大川没个龙潜的传说？风水先生拿着罗盘满山转悠，找的就是龙脉、龙脉旺的地方，出人物，出故事，出气运、早年间说哪个村子风水好，不说风水好，说这块地界儿有龙气、江西龙虎山，听着名儿就知道跟龙脱不开干系，历代天师在那儿修行，出来的道士一个比一个有名、陕西黄陵县，桥山底下埋着黄帝，那地方就叫龙驭、地有了龙的影子，自动就灵了，自动就杰了、龙是土地的魂，魂在，精气神就在。

生肖里头十二位爷，老鼠精，老牛稳，老虎猛，兔子乖、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辖区、唯独龙，它不在凡间待、别的生肖你都能在牲口棚里、粮仓里、山岗上寻见活物，龙上哪儿寻去？画上柱子上戏文里、这东西压根儿不是畜，是灵、十二生肖排座次，辰龙排在第五，不前不后正当中，压得住阵脚、前头有兔，后头有蛇，兔是地上跑的，蛇是草里窜的，中间夹着个天上飞的，能吞云能吐雾能大能小能升能隐、老百姓过日子讲究个实在，选生肖当属相，心里头头一个奔龙去的，虽说嘴上嫌它太玄乎，架不住那念想拽着人往龙身上靠。

谜语这行当，讲究个雅俗共赏、太雅了没人猜得着，太俗了又嫌掉价、"人杰地灵"打一生肖，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雅俗那根线上、认得字的一眼扫过去，龙、不识字的听人念一遍，还是龙、这谜面出得刁，又出得笨、刁在它不跟你绕弯子，直接把谜底摊在桌面上、笨也笨在这儿，笨到让人犯嘀咕——真这么简单？不会是个套儿吧？多数人猜对，反过来证明这谜面的分量、不是谜面简单，是龙这个形象在人心里头扎得太深，深到随便扔个词儿都能钩出来。

往前倒几百年、赶考的书生路过土地庙，磕头求的是鱼跃龙门、庄稼汉开春祭龙王庙，求的是风调雨顺、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心里供的却是同一条龙、书生要跃过去变人杰，庄稼汉指着龙王爷保佑那片地灵、龙在上头，把"人"与"地"串成了一条线、人靠地养着，地靠人旺着，龙在中间来回蹿腾、有龙的地方就有人杰，有人杰的地方自有地灵，有地灵的地方藏着龙、三样东西拧成一股绳，剪不断理还乱。

再说那龙的长相、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九样活物拼成相同、拼的不是模样，是本事、鹿跑得快，骆驼耐旱，兔子机警，蛇能钻缝，蜃能吐气成楼，鱼能潜水，鹰能高飞，老虎威猛，老牛勤恳、九种能耐归拢到龙身上不杰也得杰、地界儿上出了这么个物件，不灵也得灵、古人造龙那会儿，未必想这么细，可一代代传下来，这些零碎意思全糊上去了，糊成了铁板一块。

乡间老话儿说，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剃头的人排长队，都想着沾点龙气、剃头挑子支在集上老师傅手底下咔嚓咔嚓，嘴里念叨："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小孩子被按着脑袋不情不愿，大人站旁边直乐、龙抬头，人抬头，地也跟着抬头、那日子前后，土地化冻，草芽子冒尖，麦苗返青、龙动一动，天也动地也动人也动、三才里头天地人，搁在这儿成了龙地人。

庙会里头舞龙的，十来个人举着竹篾扎的龙身子，随着鼓点儿上蹿下跳、龙头昂多高，后头的龙身子就得跟多紧、看热闹的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脖子伸老长，就等着龙从跟前过、龙过去了，人还不散，觉着那阵风里头都带着彩头、这光景少说几百年了，今后还得这么舞下去、龙不散，人杰地灵的念想就断不了。

少数人猜别的生肖，多半是拐着弯琢磨、马也快，虎也猛，猴也灵、搁在某些具体事儿上兴许沾边、搁在"人杰地灵"这四个字整体上就差了火候、差在哪儿？差在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马跑得再快还是在地上龙能上天、老虎再威风还是占个山头，龙能入海、猴子再机灵还是跳不出树林子，龙能变化、别的生肖都守着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龙是唯一能同时照应天、地、人三界的、人杰地灵这四个字，要的就是这个"同时照应"。

老一辈人给娃娃起名，叫龙的多，叫凤的多、甭管姓张姓王姓李姓赵，叫出来不别扭、叫别的生肖试试？张小老鼠，王大老虎，李老牛、听着就像闹着玩、名字这事儿最见真章，老百姓拿脚投票、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称得门清、龙字搁名字里，打小就带着三分不凡，三分期望、望子成龙，不是盼着真变成龙，是盼着长成人杰，守着地灵，一辈子有根基有出息。

所以人杰地灵打一生肖，龙、多数人都猜对、对得不费力气、对得就像饿的时候头一个想起馒头，渴的时候头一个想起井水、不用转脑子，脑子自己就转到那儿去了、文化这玩意儿，最厉害的不是写在书本里，是融在随口就来的反应里头、反应比学问瓷实，学问可能忘，反应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