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嘴里常挂着一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搁在十二生肖里头、谁担得起。

翻翻老黄历、看地头田间的牲口、牛。

“荣辱与共”这个命格、砸在牛身上是最瓷实的。

不是龙、龙只管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百姓遭灾它未必湿了鳞片、不是马、马跑得欢实，战功是它的，败了换根缰绳照样吃精料、也不是狗、狗看家护院，忠诚归忠诚，主人家道中落，一脚踢开另寻饭辙的流浪狗多得是。

唯独牛、从生到死、跟人绑在一根绳上。

先说“荣”这头、五谷丰登的年景、粮仓堆满、牛得着什么好了？多吃两把黑豆、鞭子照挨、轭头照架、泥里水里照滚、人脸上泛红光，牛身上泛汗碱、荣耀是人的、牛没那根筋、它不懂啥叫风光大葬，也不懂啥叫名垂青史、它只管低头拉犁、地翻得深，苗出得齐，人嘴里嚼着白面馍馍，顺手给牛槽添把草、这就算“荣”、一种沉默的、不用言语的、靠汗水换来的尊重。

再把“辱”字摊开、旱了、涝了、蝗虫过境、颗粒无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头一个遭罪的是谁？牛、草料断了、还得拉着板车逃荒、车上坐着哭嚎的娃，摞着破棉被铁锅、牛走慢了，鞭子抽在瘦骨嶙峋的背上一道血印子、实在走不动了，路边一倒、人拿刀过来、那不是屠宰，是活命、牛皮剥了换粮，牛肉分了充饥，牛骨头熬汤吊着最终一口人气、辱不辱？辱到家了、命都没了，还要变成别人肚子里的食。

可牛计较过吗、没那回事。

这就叫“与共”、不是锦上添花的客气、是连皮带骨的纠缠。

十二生肖里，别的属相跟人的关系，大多带着点距离、鼠偷粮、虎伤人、兔见人就跑、蛇藏着毒牙、猴耍着机灵占便宜、猪养肥了就挨刀，那是交易，不是共担、鸡打鸣，下蛋，被杀待客，来客吃的是鸡肉，不是鸡的苦难、只有牛、它的苦难就是人的苦难、人饿，它比人先瘦、人忙，它比人起得早、人死了，它或许还要跟着陪葬进土里，到那头接着拉车。

“荣辱与共”拆开看，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日子，牛用一种姿势扛了下来。

农耕社会几千年、牛就是那个不出声的合伙人、丰年，合伙人的红利是草料、灾年，合伙人的本金——那条命——直接充公、这种契约，放眼整个生肖谱系，独一份。

再往深里刨一层、生肖文化里的牛，跟天象还沾着边、丑牛、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天地最黑的时候、阳气已经动了，但凡人看不见、牛就在这个时辰反刍、把白天囫囵吞下的草料，一点点倒腾出来，嚼碎了，咽下去，化成明早耕地的力气、荣辱不也就是这么回事么、人前显贵是白天的事、人后受罪是丑时的事、牛把这套流程走完了、把苦嚼烂了，咽进肚子里，变成第二天的脚步。

换个活物试试、猫、你穷了它扭头就走，耗子都不逮了，找个殷实人家晒太阳、猪、只管吃睡，刀架脖子才嚎两嗓子，谈不上共担荣辱，它压根不知道啥是荣啥是辱、羊、跟着头羊走，头羊跳崖它也跳，那是盲从，不是共担、兔子更别提，一有风吹草动，撒腿就跑，窝边草都不吃，保命要紧。

唯独牛、你把它从圈里牵出来、套上犁、它就低头、地硬？多使点劲、地软？也不少使劲、你收成好，它低头、你收成孬，它还低头、临了挨一刀，哞都不哞一声大的。

这种品性，拿现在的话说，叫“沉没成本”太高了、牛把一辈子砸在人的土地上、人把一家子的命押在牛的肩胛骨上、谁也离不开谁、离开了，地荒了，人饿死、牛呢，没人喂，也得饿死、这叫啥？绑死了。

用“荣辱与共”这把尺子量十二生肖，能量出来的，只能是牛。

老鼠精，遇到危难先打洞跑、老虎猛，独来独往，荣是自己的威风，辱是猎人的枪子，跟谁共去、龙在天上人间荣辱是地上的事、蛇冷血，捂不热、马倒是跟人亲，可战马老了，卸磨杀驴——不对，卸磨杀马的事，史书上没少记、马有脾气，有时候尥蹶子、牛没脾气吗？也有、牛脾气上来，犟得很、但它的犟，不是为自己、是不想走那条烂泥路，怕把车陷了、说到底，还是为了车上的货，身后的人。

所以民间故事里，牛郎织女、老牛临死，让牛郎剥了自己的皮，披着上天追媳妇、死了还得把人驮上天、这不是编故事的人心狠、是老百姓眼里，牛就是这么个东西、活着把力气给你、死了把皮给你、骨头渣子还得肥你的田、荣辱？牛的一生，就是这两个字的活注解。

田埂上走一圈、现在耕地用铁家伙了、牛少见、偶尔碰上几头，也是养来卖肉的、眼神木木的，还是几千年前那副样子、不争不抢、小牛犊子跟在母牛后头，颠颠地跑、它不知道等着它的是什么、它也不用知道。

荣辱与共、话是好话、落到地上就是牛蹄子踩出来的坑、一个连一个、从春踩到冬、从生踩到死、坑里有时候是雨水，亮晶晶的、有时候是血水，黏糊糊的、牛不言语、人看一眼，心里有数、这个生肖，配得上这四个字、别的、差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