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跟神鬼之事搭上边的、鼠算头一个。

召神弄鬼这四个字，拆开看、召是招呼，弄是把玩、能把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呼来喝去，耍着玩儿、民间说法里，鼠有这个本事、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老鼠打洞，洞连着洞，通着地底、地底有什么，阴气，坟茔，说不清的东西、老辈人讲，老鼠洞不能乱堵，堵了它另开一条，可能就把不干净的东西引到别处去、这话没依据，传得久。

鼠在十二地支里占子位、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个钟点，阳消阴长，界限模糊、旧时做法事的，画符念咒，多选子时前后、说是那会儿天地之间的门缝儿开得大一点，容易跟那边搭上话、老鼠正好在这个时辰活动最欢、吱吱叫，窜来窜去、人不睡，听见顶棚上响动，心里发毛、总觉得那不是老鼠，是别的、久而久之，鼠就沾了鬼气。

民间故事里头，老鼠成精的不少、狐黄白柳灰，灰就是老鼠、五大仙家里头，老鼠排末位，本事却不小、传说灰仙能搬运，能把东家的米搬到西家去，神不知鬼不觉、还能传话，谁家要遭灾，老鼠先搬家、看见老鼠成群结队往外跑，老人就说，要出事了、这不就是召神弄鬼么，它比人先知道，比人先动作、似乎地底下的消息，全在它那儿汇总。

老鼠偷吃供品，这事儿哪都有、庙里的供桌，祠堂的祭品，人刚摆上转身工夫，老鼠上去啃了、按说这是对神明不敬，该遭报应、怪就怪在，老鼠偷供品，很少被当场逮住、有时候明明看见它上了供桌，一眨眼没了、老人说那是神默许的，老鼠是给神跑腿的，吃点是应当应分、这个说法把老鼠抬到了半神半鬼的位置上、它不是神，能近神的身、它不是鬼，能通鬼的路。

字形上也有说头、鼠字底下是个竖弯钩，像尾巴、上头是臼，像头脸、整个字看着就鬼祟、不像虎字有气势，不像龙字端正、鼠字怎么写都带着点偷偷摸摸的意思、仓颉造字那会儿，大概夜里看见老鼠从墙角溜过去，就造了这么个字、后来又有人拆字，说鼠字暗含一个“臼中有物”的象，臼是舂米的家伙，里头装的是粮食、老鼠守着粮食，不动声色、这不就是暗地里弄鬼么。

换一个角度、老鼠繁殖快，一窝接一窝、古人讲多子多福，老鼠正相反、它多子，人不觉得福，觉得灾、生得多，死得也多、墙角旮旯常有死老鼠，臭了才被发现、生与死在老鼠身上挨得太近、人忌讳这个，觉得老鼠身上带着死气、可它又活蹦乱跳，生命力极强、这种半阴半阳的活法，正好应了召神弄鬼的状态、它就在你眼皮底下，跟人共处一室，人却抓不住它，摸不透它。

戏文里演《十五贯》，娄阿鼠这个角色，贼眉鼠眼，心里有鬼、不是编剧硬给他安个鼠字，是老百姓心里早把鼠跟鬼祟绑一块儿了、杀人越货，心虚胆战，求神问卜，最终还是栽在神明手里、娄阿鼠跑到庙里求签，问吉凶，那签筒一摇，掉出来的签文就是要他命的、他去庙里召神，神没召来，召来了破案的官、这戏编得巧，鼠性难改，鬼事做尽，神就来收了。

鼠夹子、鼠药、粘鼠板，人想了多少法子对付它、老鼠总能躲过去、老话说，老鼠听得懂人话、你要下夹子，别在屋里说，让老鼠听见了，它就不来了、农村灭鼠，头天晚上商量好，第二天早起下药，果然能药死不少、要是走漏了风声，药就白下了、没人能证明老鼠真听得懂人话、但都这么传，都这么信、不知不觉间，人把老鼠当成了能掐会算的灵物。

鼠在十二生肖打头阵，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为什么把它排第一，说法许多、有一种讲法，天地初开，混沌不分，老鼠咬破混沌，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这才有了天地、这个说法把老鼠抬到了创世的高度、咬破混沌，那是多大的本事、从无到有，从暗到明，老鼠那一咬，算是把神鬼都召出来了、有了天地，才有了神位，有了鬼途。

更实际的讲法，子时跨越两天、头一天的尾，第二天的手、老鼠在这个夹缝里活动、它既是昨天的，也是今儿的、旧时候算命瞎子排八字，子时生人最难算、因为日子定不准、定不准就容易算偏了、老鼠在这时辰称王，它就占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上不下，非阴非阳，正是召神弄鬼的绝佳站位。

古代巫术里头，用老鼠做法的记载不少、黑猫红鼠，白公鸡，都是通灵的材料、术士把老鼠血点在符纸上说是能招魂、把老鼠骨头磨成粉，掺在香灰里，说是能迷人心窍、这些玩意儿真假不论，老鼠在巫术里的位置是坐实了、它是媒介，是桥梁、活人能碰到的活物里头，老鼠是离阴间最近的几种之一、蛇算一种，黄鼠狼算一种，刺猬算一种、鼠排在其中，不显山不露水。

乡下跳大神的，请神上身之前，先要熏屋子、艾草、苍术，烟雾腾腾、说是驱赶不干净的东西、可老鼠不怕这个烟、它照样在房梁上蹲着，看底下人又唱又跳、老鼠见得多了，不稀奇了、人把它当鬼祟驱，它当看戏、跳大神的折腾一宿，神请没请来不知道，老鼠是陪了一宿。

召神弄鬼对应的生肖，绕来绕去绕不开鼠、别的生肖也沾边，猴机灵，蛇阴冷，龙神秘、但鼠占子位，子时生鬼，这个是别的生肖替代不了的、十二个里头，鼠是开门的那个、门开了，后面十一个才进得来、门开之前，外头是什么，没人说得清、老鼠知道、它从外头进来的。

鼠咬天开的传说，各地版本不同、有的说是咬开葫芦，有的说是咬开金球、不管咬开的是什么，老鼠的牙齿是关键、那对门牙，不停长，不停磨、磨牙的声音，夜里听见，咯吱咯吱，像在嚼骨头、人说那是老鼠在磨鬼牙、它用这副牙齿，咬穿了阴阳界、神从那个窟窿里往外看，鬼从那个窟窿里往外钻。

老北京有讲儿，正月里头，老鼠嫁女、那天晚上不能点灯，不能出声、给老鼠让路、人要早早睡下，枕头底下搁点花生瓜子，算是随份子、这个风俗把老鼠完全当成了跟人相同的生灵、它办喜事，人回避、它那边的热闹，人看不见、只听见顶棚上窸窸窣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嫁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总归，召神弄鬼，鼠为首、不是它本事最大，是它位置最巧、它蹲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爪子搭着阳间，一爪子搭着阴间、人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暗处了、人看不见它的时候，它正在暗处盯着人看、就这么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