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在年俗里是个分水岭。前头几天规矩多，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到了初四，不少禁忌开始松动。可洗澡洗头这事，偏偏就卡在一个含糊地带。有人讲这天是“扔穷日”，一身清爽才对路。有人讲水是财，洗头洗澡等于把财气往外泼。两种说法撞一块，谁也说不过谁。

老讲究里头，水这东西金贵得很。腊月里扫尘、洗刷，都赶在年三十前做完。大年初一，洒水、扫地、倒水全被看作不吉利，会把家财带走。这习性有时延到初二、初三。有些地方把初四也圈进这禁忌里，认为水即是财，湿了头发等同于漏了财气。这种想法根子深，缺水的地方更是信得紧。一年到头拢下的福气，可不能顺着洗澡水流走。所以那天忍着不洗，图个心里踏实。

可换个方位看，初四又是个非得弄干净的日子。“扔穷”的习俗，正好在这天。过年攒下的瓜子壳、糖纸、果皮，前几天不好往外倒，到了初四，必须拢作一堆清出去。屋里扬起的灰，身上沾的尘，不洗洗，总觉得腌臜。扔穷不光扔屋里的，也扔人身上的。洗头洗澡在此时被看作一种彻底的“除旧”，把积攒的晦气、穷气连根拔走。不洗，反倒像把旧年陈垢留着过年，那才触霉头。

迎神的事也得讲究。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初四接回来。这位一家之主查点户口，看家里几口人、干不干净。灶台抹得锃亮，堂屋扫得光鲜，人却蓬头垢面，说不过去。接神之前沐浴更衣，在许多地方是硬规矩，表示对灶神爷的恭敬。一身皂角香，干净体面地接神，神才能赐福。顶着一脑门子头油上香，想想就不对劲。这跟扔穷的意思相同，都指向必须洗。

这俩股劲拧着，就有了南北东西各说各话的局面。北方有些村子，初四坚决不叫洗头。水不能乱倒，洗头水泼出去，怕冲了神。有说法叫“头水不留，财气外流”。洗完头发的水得用桶接着，攒到初五再倒。要不干脆憋着，初五破五以后再洗。那地方上了岁数的人盯得紧，小辈哪怕头皮痒，也得忍着。转身看南边，好些地方初四洗澡成了一种仪式。用柏树叶、柚子叶煮水，从头淋到脚，叫“洗百病”“洗邋遢”。水里还撒几粒米，图个丰登。洗出来的水不叫废水，叫“发财水”，拿它浇院子里的树，盼着日子旺起来。同一个举动，这头禁忌，那头吉利，没个定数。

说回洗头的具体章法，讲究也挺碎。时间上有说道，多数地方觉得要赶早，接神回来前就该洗妥帖。灶王爷进门前，人得齐整，水汽都散干净。搁在下午洗，像是没把接神当回事，福气就薄了。用的物件也有差别。老辈子讲究不兴用化学品，用皂角、茶籽饼，或者生姜熬水。生姜水洗头，辛辣去风，说是能把年关里钻进骨头缝的寒气逼出来。洗头不能抓得太狠，轻柔着来，否则挠破头皮，一年晦气。洗完的头发得自然干，有些地方忌吹风机，说那股热风呼呼响，会把喜气吹散。毛巾裹着慢慢阴干，或者坐在灶火边，借着余温暖干，才算周正。

洗头水怎么处置，更是关键。洗完不能随手泼在当院或者檐沟。脏水泼出去，等于把一年的家运泼走了。得用桶装着，提到屋后菜地或者茅房边，找个干净角落，慢慢渗进土里。有些地方要求把洗头水倒进喂牲口的槽里，叫“水不落外人田”，一家子的运势还在自家圈里转。要是粗心泼在门槛外头，家里的老人得赶紧铲一锹灶灰盖上嘴里念叨“泼水留财，百无禁忌”，算是补救。

穿戴也有点说头。洗完头不兴马上编辫子、扎马尾，说是松散着，财气才聚得住。有些地方要拿新梳子篦三下头，从前往后，不急不缓，嘴里没词，心里默念吉祥。梳下来的碎发不能丢，团成小团，塞到墙缝或压在枕头下，过完正月再清理。这些细碎规矩，年轻人听来玄乎，可上了年纪的觉得必不可少，跟呼吸相同自然。

说到底，大年初四洗不洗澡、洗不洗头，从来就没有一套人人都认的规矩。它的根子在于一地一姓的传法，在于各家各户的灶王爷怎么敬。硬要问个标准答案，准保碰一鼻子灰。有的家族忌讳深，初四那天热水器都不开。有的家庭百无禁忌，早起冲个澡，精精神神接神，也过得红红火火。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在守。要是不巧生在禁忌重的地方，心里又膈应身上打绺，不妨找个折中办法。打盆热水擦擦身，干洗头发，拿篦子细细刮一遍，既顾了体面，也不犯冲。那种非得争个对错的态度，反倒跟年节求太平的心思背道而驰了。过年的轴心是人事顺遂，不是跟几根头发丝较劲。身子清爽，心里安稳，接神扔穷两不耽误，这日子就过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