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生肖里的羊。

赏心悦目四个字拆开看、赏是端详，心是感受，悦是舒坦，目是眼睛、民间把羊跟这个状态挂上钩，不是随便说说的、老辈人讲羊年出生的人面目清秀，脾性温顺，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舒服、这话有来路、羊字自身跟美字同源，甲骨文里羊的形象就是弯角下垂、神态安详的样子、后来美字干脆就是羊大字，大羊为美、古人造字的时候想得很直白：羊这东西看着就顺眼。

羊作为生肖序列第八位，对应地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日头偏西但光最柔与那一段、这个时辰的光线拍什么都好看，自带一层暖黄滤镜、民间说法认定羊相主祥与，面善心软，是十二生肖里唯一没有攻击性描摹的动物、老鼠偷粮，牛有犄角，老虎吃肉，兔子蹬鹰，龙蛇之类更不用说，猴鸡狗猪各有各的毛病、唯独羊，老黄历上写的是“柔顺之兽，食草而居，不与物争”、这种评价放到人身上就叫赏心悦目——不扎眼，不闹腾，安安静静待着就成一道景。

农耕社会的人对羊的好感扎根很深、羊肉能吃，羊皮能穿，羊奶能喝，羊粪肥田、一头羊从生到死都在为人服务、跪乳的典故更是把孝道安在了羊身上、《春秋繁露》里董仲舒写“羔饮其母必跪，类知礼者”、古人觉得小羊吃奶前腿跪下是懂规矩的表现、这个观察未必科学，母羊站着小羊不跪够不着倒是真的、但两千年来人们愿意信这个说法，因为羊的姿态确实低，低到让人心里熨帖、赏心悦目里头含着的那层敬意，就是从羊的跪姿来的——不是怕它，是敬它。

民间剪纸里的羊永远一个造型、胡须往下垂，角往两边弯，身子圆滚滚四条腿短短的、手艺人不追求像不像真羊，追求的是那股子与气、过年窗花贴羊，寓意“三阳开泰”、阳跟羊谐音，泰卦在易经里是天地交而万物通的意思、正月为泰卦，三阳生于下、文人画羊题这个典，庄户人不管什么卦不卦的，只知道羊贴上窗，年就过得安生、安生日子看着就赏心，心里就悦目。

生肖羊对应未土，五行属阴土、阴土养万物而不争功，跟羊吃草还粪、粪肥草地、草地再生草的循环完全对得上、民间风水先生给人看宅子，遇到属羊的户主就多说两句好话，说未土生金，家宅与气，人丁面善、这些话搁现在听像糊弄人，但在靠天吃饭的年月，面善就是福气、一脸横肉的人不好借粮，眉目舒展的敲谁家门都能讨碗水喝、羊相的人脸盘偏圆，眼角微微往下走，看着总像在笑、不是大笑，是抿着嘴的那种，见谁都点头、这种面相在集市上卖东西最佳使，买主不自觉就掏钱。

老北京管羊叫“草里珠”、草里头的珠子，不显眼，拨开草一看，白生生卧在那儿、珠圆玉润四个字原本说珍珠，后来说羊也合适、羊肉切成薄片在铜锅里涮，打卷变白捞出来，蘸韭菜花酱，放进嘴里那一下，眼睛会不自觉地眯起来、赏心悦目延伸到味觉上就是这个反应、不是惊艳，是踏实、惊艳的东西看三遍就腻，踏实的东西天天看不烦、羊就是这样、山坡上一群羊低头吃草，云在天上慢慢挪，羊在地上慢慢挪，看一上午不觉得长。

河南山西一带盖房子上梁要挂红布，红布里包五谷，还要画只羊、木匠师傅念的喜歌里有句“羊守宅基粮满囤”、羊为什么能守宅基？因为羊不拆家、狗刨坑猫上房鸡鸭乱拉，羊在圈里老老实实、民间觉得房子跟人相同，需要个稳当脾气的东西镇着、龙太凶，虎太猛，凤凰麒麟又见不着，羊最现成、白墙黑瓦配上一只白羊，颜色就全了、赏心悦目拆开再拼回去，其实就是个配字、天地配四季，房屋配牲灵，人配人。

生肖文化里羊排在马后猴前，这个顺序有讲头、马属午火，性子烈，跑一天不带停、猴属申金，好动，没一刻安分、未羊夹在当中，属土，正好泄火生金、民间说法认为属羊的人适合做调停人，两边都能说上话，不偏不倚、过去村里选管事的，有时故意选个属羊的，图他压得住两边火气、赏心悦目在此 成了种本事——让人看见你就消气、这本事学不来，是属相里带的，或者说是属相这个符号赋予人的一种自我暗示、信了这套说法的人，遇事先劝自己：我属羊，别急。

羊在十二生肖里还有个特殊处，它是唯一被明确划归“家畜”又不参与役使的动物、牛耕田马赶路狗看门鸡司晨猪积肥，羊只管吃草长肉产奶、似乎生来就是让人看着顺心、用着顺手的、庄子说过一个意思，无用之用方为大用、羊就是这个路子、它不干活，但离了它日子就寡淡、寡淡的日子看什么都不悦目、所以农户再穷也要养两只羊，不为卖钱，为院子里有白生生一团活物卧着、冬天雪地里羊呼出的白气，灶膛里羊粪烧出的火苗，窗棂上羊皮袄挂着的霜花、这些加起来就是庄户人理解的赏心悦目。

民间还有一种说法把羊跟孝道绑得更紧、老羊死前会离开羊群，找个僻静地方卧下，不让别的羊看见、人说羊知死期，不愿拖累族群、这个说法没有动物学依据，但人们信了两千年、信的背后是对“体面”的看重、赏心悦目说到底是一种体面、活着不给别人添堵，死了不给别人添乱、羊用一辈子给人示范了这个道理。

属羊的人听这些话大概会笑、笑完心里多少留点影子、老辈传下来的东西未必都对，但能传下来总归有它的道理、羊角是弯的，弯的东西不伤人、羊眼是横瞳，看什么都宽宽的、羊蹄是两瓣的，走路轻没声响、把这些凑一块，就是民间对赏心悦目最朴素的理解——弯得下腰，看得开事，走得稳路。

所以下次看见山坡上羊群慢慢挪，不妨多看两眼、不为什么道理，就是因为好看、好看这件事不需要道理、古人造美字的时候把羊搁进去，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