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滚动在叶脉之间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把碎银子撒在了绿色的绸缎上一样。荷花这种植物，是从烂泥中钻出来的，但是它一定要开出比云还要纯洁的花朵来。古人称之为“水芙蓉”、“菡萏”、“芙蕖”，这些名称中都有水汽和凉爽的意思。描写荷花的短句，要抓住那股子“出淤泥而不染”的劲头，但是不能直接说出，只能用文字来描绘出荷花花瓣的弧度、水珠的颤动、风过之时的轻轻摇曳。按照不同的画面来剪辑几段来说。

一、颜色和光线

花瓣尖上的那一抹粉色，就像少女指甲盖掐出的一道月牙痕，被风吹过就会散发出半寸。白荷更加厉害，并不是纯白色的，而是月亮在水中泡了一夜之后，捞出来拧干之后剩下的那一层壳。阳光斜射下来，花瓣很薄，可以透光，脉络像蜻蜓翅膀上的纹路一样细小，让人感到心头发痒。黄昏的时候看，整朵荷花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好像用手指一戳就会露出里面晚霞的颜色。荷叶颜色分三层：新生荷叶嫩黄色，犹如刚刚孵化出来的雏鸭绒毛；老叶墨绿，好像有人把青铜器扔到水里生了锈；枯叶最厉害，绿色里面夹杂着褐色，就像一本旧书被雨水打湿之后又晾干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很坚硬，可以划破人的皮肤。

二、形态和结构

没有打开的荷苞，就是握在手里的一只拳头，里面藏着整个夏天里的雷鸣和雨点。半开着的，就像一个姑娘抿着嘴笑，嘴角上扬出了两条细细的皱纹，但是又不肯完全露出。盛开的花，花瓣一层层向外展开，每一朵都有个小锯齿状的小尖头，就像古代宫灯拆下来的一层层薄纱一样，被风吹得鼓起来。花蕊为暖黄色，如同一缕金色的丝线，在绿色的盘子中来回穿梭，蜜蜂钻进去就找不回来了。莲蓬是从花瓣脱落的地方长出来的，刚开始是嫩黄色的，慢慢地变成了绿色，最后变成黑色的铁疙瘩，在窟窿眼里藏着莲子，就像一排没有睡醒的眼睛。荷茎是中空的，把茎掰断之后可以拉出细细的丝来，古人就说“藕断丝连”，其实茎断丝更长，像鼻涕一样粘在手指上甩不掉。

第三部分：水和倒影

当水面平静的时候，荷花在水中照镜子，水中有荷花一朵，水面也有荷花一朵，风吹过时，水面的一朵荷花会微微摇曳，而水面下的那朵荷花也会随之轻轻摆动，分不清哪一朵才是真正的荷花。雨点打在荷叶上，先是出现一个小坑，然后弹起来就变成了水珠，滚动着像水银珠子一样在绿色盘子里寻找出路。水珠停留在叶子的心里，荷叶就会歪一歪，好像端不稳的碗，最后“哗啦”一声泼进了池塘。蜻蜓停在了荷花尖上，它的翅膀竖起来，就像一架微型直升机刚刚熄火一样，荷叶微微颤抖了三次，水珠跳跃了两次，蜻蜓又飞走了。当月亮升起的时候，荷叶的影子倒映在水中，被波纹揉成了碎条，就像有人把黑色绸缎撕开撒在水面上一样。鱼从荷叶下钻过，尾巴一扫，倒影全乱，只剩下几片白光在晃动。

第四部分 风和气味

风经过荷塘，并没有带走一朵荷花，只带走了那股清苦的味道，就像把青莲子嚼碎之后舌头上的余味一样。无风的时候，荷花散发出来的香味是块状的，在下风口的地方可以闻到，移动几步就会消失，就像有人在水中点燃了一根香，烟从叶子的缝隙中漏出来。有风的时候，香味就如丝线一般缠绕在竹篱笆上、挂在芦苇秆上，甚至连过路人的头发缝里也钻进了一些。荷叶的味道比较浓烈，是生涩的，就像青柿子皮擦在石头上那股子涩，闻多了喉咙会发紧。雨后的荷塘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泥土的气息以及花朵散发出来的淡淡甜香，深深地吸一口气，肺管子都会感到一阵清凉，仿佛吃了一块薄荷冰。

第五节 时间和枯荣

夏天的荷花是暴脾气，一夜之间可以长出半尺来，花苞撑得荷叶直打颤，好像如果不快点打开就赶不上什么似的。秋天越来越冷了，花儿纷纷凋谢，没有一朵还留在枝头，莲蓬在风中发出“咔咔”的声音，就像一位老人在数钱一样。枯荷是最耐看的，梗子折了腰，叶子碎了边，颜色褪成灰扑扑的褐，但是那股子骨架还在，像烧了一半的纸钱，灰里还透着火星。雪花落到了枯萎的荷叶之上，每一根茎秆都顶着一撮白雪，仿佛有人在上面插了一排白色的蜡烛，为夏天守灵。冬天挖藕的人来了，光着脚踏入冰冷的泥土中，藕节仿佛是白白胖胖的小孩被从泥里揪出来一样，咔嚓一声把它们掰开，细细长长的丝线在嘴里拉得很长很长，咬一口，脆生生的甜里带有一点泥土的腥味。

第六条 入文入画的方法

写荷的短句，要偷它的“形”，不能只写“出淤泥而不染”，得写“花瓣上的水珠滚过，泥点子沾不到半寸，像新换的鞋踩过水洼，鞋底还干着”。画荷的人知道，荷叶不能画满，留三分白，那是风和光走过的路。诗中所写的荷花，大都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大场面，短句里不行，短句要抓住一根茎、半片叶、一滴水。例如，“荷尖才露出一点，蜻蜓还没有出现，但是水面已经替它站了三分钟。”例如，“荷花开了一半的时候，就像一句话没有说完一样，后面的部分被风吹进了喉咙里。”这样的句子不求工整，只求“戳一下”，使读者的心里产生一种“咯噔”的感觉，就像被荷叶边上的一排锯齿轻轻刮过一样。

第七、民间的生活方式

乡下的人都不会说荷花，而是说“藕花”、“莲菜”、“荷盖”。孩子们用荷叶当伞，茎秆留一截，举过头顶，雨点打在叶面上，“扑扑”作响，好像在敲小鼓。妇女们采摘莲蓬的时候，指甲会掐进莲房里去，然后把莲子剥出来，莲心是绿色的，很苦，晒干之后可以卖给药店。老头用枯荷煮水，说是可以降火，黑乎乎的一碗喝下去，满嘴都是夏天的尸骨味儿。荷花在池塘里是观赏的，上了餐桌就是吃的了：荷叶包鸡、莲子炖汤、藕片醋溜、花瓣裹面糊油炸，咬一口“咔嚓”响，像嚼碎了一把月光。

荷花之所以美丽，在于它不与泥土商量，在乎它不和风商量，在乎它不和季节商量。它要开了，“啪”的一声撑开花瓣，不管水里的鱼是鱼还是蛙，也不管岸上的人是看还是走。写它的短句也要有这种“不商量”的劲头。不要铺垫，不要解释，落笔就是“荷尖刺破水面，像婴儿的指甲划开羊水”。收笔就是“枯荷站在冰上，像死去多年的灯，芯子还直着”。中间不用连词、过渡词，一节就是一个画面，就像池塘里冒出一个个气泡一样，东一个、西一个，咕嘟咕嘟地响成一片。这样写的句子才会有泥腥味、水汽，才会有一种夏天晒在胳膊上疼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