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私情拆开看、骨与肉、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十二生肖里头，哪个动物把这层意思刻进骨子里、牛。

牛犊落地、母牛第一件事不是歇气、是回头、舌头从脑门舔到脊背、一遍一遍、胎水舔干、牛犊打颤的腿还没立稳、母牛的鼻息已经把它从头到脚认了一遍、牧区的人管这叫“舔犊”、不叫喂奶、不叫哺乳、叫舔犊、舔这个动作、粗糙的舌苔刮过湿漉漉的皮毛、一下一下、不急不躁、骨肉私情的根不在血缘证明、在体温传递。

牛跟别的牲口不相同、马驹落地、母马站着看、等它自己挣起来、猪崽一窝十几个、母猪翻个身压死两三个也不稀奇、羊群里头、母羊认羔靠闻屁股、闻错了扭头就走、牛不、牛鼻子贴上牛犊的身子、呼出的热气把胎毛烘干、牛眼半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哞声、那声音不是叫唤、是震动、胸腔贴着胸腔、牛犊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频率、十二生肖里唯一用震动认亲的属相、骨肉私情的第一层含义在此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体记住的。

再说牛的反刍、草料囫囵吞下去、夜里卧在圈里、一口一口返上来细嚼、农人看见牛嘴不停磨、以为它贪吃、不是、那是把粗粝的东西反复碾碎、化成养分、再喂给牛犊、牛奶不是凭空来的、是草料穿过四个胃、一层层滤、一层层榨、最终变成白的稠的汁、牛犊拱奶的时候、母牛站得纹丝不动、后腿微微叉开、尾巴偏到一边、嘴角的白沫还没干、嘴还在嚼、骨肉私情不是施舍、是把吃进去的苦碾成活下去的汁液。

牛耕田的犁沟里有另一层意思、老牛拉着犁往前走、牛犊跟在后面、踩在翻起的泥土上、一步一陷、一步一拔、老牛不回头、耳朵向后转、听着牛犊的蹄声、深了、回头看一眼、远了、站住等、犁田的人手里鞭子扬起来、老牛往前挣两步、牛犊在后面叫一声、老牛又慢下来、这种拉扯、庄稼人看在眼里、不说、秋收后老牛下锅、牛犊套上犁、踩的是同一道沟、骨肉私情的传递方式不是遗嘱、是犁沟、深一道浅一道、后面的人自己走进去。

牛角也是一个指向、公牛角斗、角抵角、脖子上的肉拧成疙瘩、地踩出坑、那不是争地盘、是争牛群、母牛带着牛犊站在远处、公牛角上挂了彩、血顺着眼角淌、赢了的不追、输了的走开、母牛领着牛犊回到群里、公牛鼻子喷着粗气、绕着牛群走一圈、在每头牛犊身上闻一闻、那是确认、不是炫耀、骨肉私情在牛群里不是一对一、是一整个圈的气味、自己的犊子要护、别人的犊子也踩不着。

腊月宰牛、村里老人不让牛犊进院子、母牛被牵走的时候、牛犊在圈里撞栏杆、叫得岔了气、母牛听见、站住、叫一声、闷的、沉的、牛犊突然不撞了、支着耳朵听、母牛又叫一声、然后自己往前走、绳套在桩上系的是活扣、它知道、老人蹲在灶火前、火光映在脸上、说一句、牛通人性、旁边人不接话、锅里水滚了、骨肉私情的最终一层是断开、不是扯断、是自己松口、绳子那头轻了、这头还攥着。

牛犊长大、角长全了、套上犁、挨上鞭、母牛早就不在了、它卧在当年母牛卧的地方反刍、嘴磨着、耳朵转着、小牛犊拱过来吃奶、它后腿叉开、尾巴偏到一边、哞一声、跟当年一模相同、震动从胸腔传到牛犊身上、频率没变过。

十二生肖里、鼠藏粮、虎占山、龙行雨、猴攀枝、唯独牛、把骨肉私情写在胃里、写在犁沟里、写在低沉的震动频率里、不抬头、不停嘴、不回头、舌头舔过去、一遍一遍、干的湿的、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