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一本老黄历、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十二位轮值的神祇、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找“欢天喜地”四个字对应的那个。

先看字面、欢天喜地、拆开、欢，快乐，喜悦、天，高的地方，也指神灵、喜，高兴，庆贺、地，脚踩的地方，也指尘世。

天与地、一上一下、中间是人、人在中间欢腾。

十二生肖里谁能在天地之间来回折腾。

龙能腾云、虎能啸谷、马能奔腾、可它们都不能同时在天与地之间毫无障碍地切换。

猴子。

猴子在树上、上接天，下接地、树冠在天空里摇晃、树根扎进泥土、猴子从这根树枝荡到那根树枝、从树顶跳到地面、捡了果子又蹿回高处。

这是其一。

再拆第二个意思、欢天喜地、形容非常高兴、高兴到极点。

十二生肖里谁的表情最接近人高兴时的样子。

还是猴子。

猴子咧嘴的动作跟人笑的时候相同、嘴角上翘、眼睛眯起来、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这种面部肌肉的运动方式在十二生肖里独一份。

牛的嘴角不会上翘、虎的嘴角结构不同、狗张嘴吐舌头是散热不是笑、只有猴子的面部肌肉群能做出跟人类似的笑的表情。

这是其二。

猴子在天地之间自由来去，又能做出笑的嘴脸，这就是欢天喜地。

翻到第三层、民间的说法。

老人讲古、说猴子是山里的精灵、山里有猴的地方就有热闹、猴群打架抢食，叫声能传几座山头、人在山下听见了，说猴儿又在欢天喜地了。

把猴子跟欢天喜地联系起来不是今儿才有的。

旧时年画、画一只猴子骑在马背上、叫马上封侯、猴字谐音侯、加官进爵是天大的喜事、画里的猴子咧着嘴笑、欢天喜地的样子。

还有猴戏、耍猴人牵着猴走街串巷、猴子穿上红褂子、敲锣打鼓翻跟头、围观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这也是欢天喜地。

猴子在民间图像里始终是热闹喜庆的角色。

第四个层面、拆笔画也好拆字义也好。

欢字、左边是又、右边是欠、猴子的前肢灵巧，能抓能握能递能接、又字正像一只手、欠字是人张嘴打哈欠、猴子张嘴的样子。

天字、人上面一横、猴子直立起来比别的走兽更接近人的形态、头顶着天。

喜字、上面是鼓下面是口、敲鼓张嘴、猴群互相理毛时发出的声音就像在说话。

地字、土也、猴子从树上下来必定踩在地上。

四个字拆完、每个部件都能跟猴子对上。

字形字义上都指向猴。

第五层、历法上的。

申猴、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日头偏西、猴子在这时候最活跃、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天地之间都是它的游乐场。

申在十二地支里排第九、九是阳数之极、阳极生变、变动就是热闹、就是欢腾。

申字自身也是两头伸展中间打结的形态、像一根藤蔓、猴子攀藤附葛、正是申字的本相。

时辰与地支都锁定猴。

第六个角度、其他生肖的排除。

鼠在洞里、不见天、谈不上欢天。

牛在地里、低头拉犁、不抬头看天。

虎在山林、威猛有余、喜庆不足。

兔在月宫、冷清寂寞。

龙在天上、不接地。

蛇贴地而行、不上天。

马在地上跑、没机遇上树。

羊在山坡吃草。

鸡在院里啄米。

狗守门口。

猪在圈里睡。

没有一个像猴子那样同时占有天地两层空间、没有一个的面部表情能传达欢喜。

排除法走一遍、剩下的还是猴。

第七层、语言习性。

北方说一个人高兴得没样子、说他乐得跟猴儿似的。

南方说小孩子调皮捣蛋欢天喜地、叫他马骝精。

四川人说猴跳舞跳、形容场面热闹。

这些日常说法里猴子都跟欢腾绑在共同。

口语里的证据链完整。

第八层、故事里的猴子。

孙猴子从花果山打到天宫、从地府闹到龙宫、天地之间被他搅了个遍、打完还笑、笑完还翻跟头、这不就是欢天喜地。

故事不是凭空编的、说书人把猴子跟欢天喜地焊在共同、一代一代讲下来、听的人心里有了这个印象、再猜谜语就顺理成章。

叙事传统强化了猴与欢天喜地的关联。

第九层、反过来想。

欢天喜地是四个字、猴子是两个字、用四个字形容两个字的东西、谜面大于谜底、谜底藏得深。

猜过的人说答案超乎想象、是因为一开始想不到这么直接的对应关系、会往复杂了想、觉得欢天喜地这么喜庆的词该配一个威武的生肖、比如龙、比如马、比如凤凰、凤凰还不是生肖、生肖里最高贵的是龙。

龙太正了、欢天喜地带着点闹腾的意思、龙在天上飞是威严不是闹腾、猴子翻跟头摔跤抢东西吃才是闹腾。

闹腾的喜感是猴独有的。

第十层、节日里的对应。

春节舞龙舞狮、狮子不是生肖、龙是、端午划龙舟、中秋赏月有玉兔、猴子在哪个大节里当主角。

没有。

猴子不在大节里当主神、它在日常里、在山野里、在耍把戏的锣鼓声里、在年画的一角里、在老人吓唬小孩的故事里、说你再不听话山里猴子把你抱走。

它不在庙堂、它在江湖。

欢天喜地也是江湖词、不是庙堂词、皇帝登基不用欢天喜地、圣旨里写的是普天同庆、民间娶媳妇才叫欢天喜地。

猴子的民间属性跟欢天喜地的语境统一。

第十一层、重新看谜面。

欢天喜地打一生肖。

打是猜的意思、打灯谜的打。

灯谜有规矩、谜面不能出现谜底的字、欢天喜地四个字没一个带反犬旁、没一个跟猴直接沾边。

拐弯抹角地指过去、这是灯谜的趣味。

想明白了觉得原来如此、想不明白的时候觉得怎么可能。

答案超乎想象、超的是中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看见猴子蹲在里面冲你笑。

灯谜的曲折路径造成了超乎想象的效果。

第十二层、再往深里刨。

猴子跟人的关系、人看猴子就像看自己没穿衣服时候的样子、猴子高兴人觉得好笑、猴子难过人觉得滑稽、猴子生气人更觉得乐。

欢天喜地是人把自己的情绪投射到猴子身上、猴群分果子叽叽喳喳、人路过看见了说这帮家伙真欢天喜地、猴子不知道欢天喜地是什么意思、人知道、人觉得猴子在替自己表达那种简单的快乐。

生肖猴承载了人对快乐的理解。

第十三层、最终看一遍十二生肖排位。

猴在第九、前面有龙有虎有马有牛、都是干活的或者镇场子的、轮到猴这里节奏松下来、像一个长篇故事里的逗趣段落、像宴席上的醒酒汤。

猴不管天下大事、猴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热闹、树上的果子熟了就吃、不熟就等着、太阳出来就闹、下雨就躲、天与地都是它的、不用争。

这份自在、就是欢天喜地的底子。

自在天地间、欢喜由心生、这就是猴。

合上黄历、窗外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只猴、不知道是哪家跑出来的还是野生的、它抓了抓耳朵、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尾巴勾住树梢晃了两晃。

院子里的狗抬头看了看、接着趴下睡了。

猴咧了咧嘴。

太阳偏西、正是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