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源坝子的人嘴头上常挂一句话：要讨就讨属龙女。这不是哪个算命先生随口编的顺口溜。翻翻老盐工的记事本，几代人的婚丧嫁娶、家业兴衰，一笔一笔都像卤水结晶，实实在在沉淀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龙这个属相搁在别处，或许只是十二年一轮的普通记号。搁在盐源，分量完全不同。

盐源最旺的属相女，旺就旺在跟地下卤脉的同气连枝。打井汲卤的活计，干过的人都懂，那是向大地讨一口硬气饭吃。地层深处的卤水，浓得发黑，熬出来的盐粒子，白得晃眼。属龙的女子生在盐井边上，听惯了轱辘绞盘的嘎吱声，看惯了灶房昼夜不熄的盐烟，血液里流的好像不是血，是走卤的管道。这种地气养人，把她们从头到脚养出一种绝不吃素的韧劲。

左邻右舍观察了很多年，得出一个土结论：这拨属龙女不娇气。盐场粗重的活路多，男人扛盐包，女人也没闲着，挑卤、扫盐、装袋，手脚不输半分。别处的姑娘十五六岁或许还在念书撒娇，盐源的龙女已经在灶门前学着看火候，知道哪一锅该加豆汁儿提纯，哪一锅该撤火结晶。熬盐这手艺，急不得，慢不得，得跟卤水一个脾气——表面纹丝不动，底下翻腾着热劲。熬盐磨出来的性子，搁在持家过日子上，就是八个字：盘得细账，扛得住事。

论旺家，头一条看会不会守财。盐源的属龙女理财，有种天生对“咸淡”的分寸感。钱到了她们手里，不像流水，更像下井的卤，该往哪条槽里引，该在哪个池子里蓄，心里门儿清。一笔收入进来，多少应付日常开销，多少留作儿女学费，多少单独存着预备老人看病，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稳。老街上开杂货铺的陈家媳妇，属龙，男人跑运输，她在家守店。街坊都以为小本买卖撑不了几年，她硬是靠零头碎脑的积攒，翻盖了二层小楼，供出两个大学生。旁人讨教，就一句话：手要紧，眼要宽。手紧是不乱花，眼宽是看得见三五年后的缺口。

这种女人旺的不止是账面数字。整个家的运转节奏，都被她们调得不紧不慢。婆婆公公的换季衣裳，娃娃的预防针日期，房顶漏雨该喊哪个师傅，灶房的盐罐子还剩多少，全在脑海里搁着，不用记事本，忘不了。家里男人在外头碰了钉子，回来闷头不语，龙女也不追问，添一碗热饭，把菜往面前推推。那种稳当劲，比什么宽心话都管用。安稳，就是普通人家最大的风水。盐源人信这个，他们说屋头有个属龙的女人坐镇，灶膛的火苗都蹿得高一截。

谈到人脉走动、邻里往来，属龙女那种旺法更显出盐源水土的底色。她们不靠巧舌如簧笼络关系。逢年过节，谁家缺个盐巴、短点零钱，只要开了口，二话不说就递过去。不收虚头巴脑的客气话，也不催着还。街面上攒下的口碑，就是一张比钱更活络的通行证。往后家里遇到难处，帮过的人自己就上门来了。这种互助网络，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风雨都透不进。

婚嫁市场上，盐源的属龙女向来抢手。不是说她们模样多出挑，是过日子的成色摆在那里。从提亲到过门，娘家人腰杆硬得很。女儿陪嫁里头，常常压一小罐老卤，意义很清楚：把盐井的底气带到婆家去，卤不断，家不败。几十年夫妻做下来，年轻时候的火爆脾气早被灶火熏软了，两个人之间盘绕的，是一种互相嵌合的习惯。男人知道媳妇能拿主意，大事小事都愿商量；女人晓得男人实诚，嘴上刻薄话省下一大半。儿女在通畅的家庭气流里长大，开朗、务实，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又陆陆续续带着外头的见识回来。

把盐源属龙女掰开揉碎看，旺的本质是提前把生活的苦吃透了。 盐井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熬出来的，是一铲一铲从盐土里刮下来的。苦吃过，累受过，往后再摔打，身上早就长了厚厚的茧，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地面滑了一下。这种钝感力，让她们在沟沟坎坎面前，既不怨天，也不倒地。盐源的盐，本来就是给日子去腥提鲜的东西，她们深谙此道。

有外乡人跑来盐源收苹果、做买卖，接触过几个属龙的女人后，都悄悄跟本地人打听：你们这边龙年生的女的，是不是格外带财。本地人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只指指远处还在出卤的老井。井口的蒸汽盘旋上升，像一条卧了很久刚抬头的龙。地脉没断，这股子旺气就散不了。一代一代的盐源属龙女，还在用一模一样笨拙扎实的活法，把“旺”字写成盐一样的固体，掂在手里沉甸甸，放在锅里才尝得出真滋味。

有民俗爱好者翻查过盐源数个村寨的大姓家谱，二十几代人中间，凡是记载家道中兴的转折点上，总少不了一两个属龙女眷的名字。未必都是轰轰烈烈的事迹，多数只留下几行字：某氏，龙女，持家三十载，积粮满仓，子孙无饥寒。短短一句话，比什么长篇大论的赞歌都来得扎实。盐源人衡量日子好坏一向只用最基本的尺度：锅里不缺盐，仓里不缺粮。 达到这份上，就叫旺。从这个尺度倒回去看，灶台边、盐井旁、果园里，这些属龙的女性把家箍得铁桶一般，把后辈托举出去，确实配得上最旺的属相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