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接活先问属相，问完才敢下料。桐木这事，行里传得窄，外人听个热闹。老规矩盯得死，属蛇、属鼠、属猴的人，不碰桐木家伙。不是瞧不起谁，是木头自个儿挑人，挑了三样它不待见的。

桐木性子阴，吃水快，吐水慢。南方潮屋子搁半年，别的木料还没啥，桐木板心已经泛软。就这脾性，撞上不对付的属相，反应加倍。

属蛇的人手温常年偏高，掌心带潮。干活出汗，汗里头有盐分有油脂。这号手往桐木案子上一搭，没几天工夫，木头面上沁进去一层暗印子。行里管这叫蛇印，擦不掉，刨不净。漆工最怕接这活，推光漆底下隐约透着印，师傅不收货。老木匠有句话，“蛇手摸桐，三月起斑”，砖家听不懂，干活的人一看就明。蛇印毁皮相，好料子白瞎了。还一档子事，蛇属巳火，桐木阴重，火气撞阴木，搁风水先生嘴里叫冲煞。家里摆桐木物件，属蛇的常住，物件哑光快，颜色发死。做琴板的料，被属蛇的人盘过，音色走闷，绷不住亮音。

属鼠的人忌讳不一样。桐木新料有股子甜腥味，老鼠真啃。属鼠的人身上带的气，按老说法偏浊湿，站桐木柜子边上待一阵，柜门第二天开关就发涩。鼠气催潮，桐木吸饱了水汽，榫头先胀后缩，来回几次就松了。木工行那句“鼠碰桐，三年空”，说的不是东西没了，是卯榫架子空了，晃荡。存料的库房，掌柜的养猫，不单防耗子，也防属鼠的伙计乱上手。买家那头，属鼠的人自己也不爱挑桐木衣柜。衣裳搁进去，换季翻出来总有股子捂霉味，晾都晾不透。潮气钻进木纤维，扒着不撒手，什么干燥剂都白搭。

属猴的人，纯是手欠。桐木软，指甲一掐一道印。逛木器店，属猴的主顾伸手摸，伙计嗓子眼都提起来。掐痕这东西，做推光漆盖不住，批灰打磨好几遍，灯底下斜着看，印子还在。猴爪痕是桐木器的硬伤，二手折价砍三成起。暗规矩有说法，申猴属金，金克木，手重，器物不长命。开关箱盖劲头猛，合页那片木茬子没几年就劈了。南方存字画的桐木箱，盖子边沿常见一串指甲抓印，老买家认这个印子，认出来扭头就走。不是挑剔，是知道这箱子往后稳不住。

三样属相全搅在一家的，忌讳叠着来。蛇猴凑一块，巳火见申金，火金相烁，桐木器表皮发脆，一蹭掉渣。属鼠的再夹在里头，水气一裹，蛇鼠猴叠忌，桐木板材变形开裂，比正常快上几倍。寿材铺的规矩雷打不动，给上岁数人备料，但凡沾上蛇鼠猴哪个，师傅绝不动桐木。改柏木，改杉木，多花工钱都认。活人使唤的东西，坏了还能修能换。棺材上触霉头，匠人扛不起，主家也受不住。这是底线，没人破。

流水线出来的桐木拼板不问属相，合成树脂压的，表面硬度上来，指甲掐不动，汗渗不进。老规矩在这头用不上。可想奔着手艺定张桐木琴桌，或仿明式素面大箱，老派师傅头一句还是问属相。听见蛇、鼠、猴，手艺人不接单。传了多少辈子的经验，拿人跟木头打交道试出来的，不是书本上的理。绕开这三个属相，桐木器物使着稳当，年头久了包浆亮，不开裂不走形。料挑人，人得认。不认的，东西早晚出毛病，毛病出了别喊冤。